八月十六日，子時，錦州知府衙門後院。
同治皇帝載淳躺在硬闆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褪色的棉被——那是知府夫人拿出來的，已經是這家最好的被褥。窗外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硬，是因為餓。
從山海關到錦州，兩百五十裡路，走了三天。禁衛軍從三千減到兩千，不是戰損，是逃跑——趁著夜色，扔掉武器，脫下號衣，鑽進高粱地就不見了。王公大臣的馬車也從三十多輛減到十幾輛，不是丟了，是被搶了。昨天傍晚，一夥土匪襲擊了隊伍後尾，搶走了三車財物，殺了七個太監。
沒人去追。
因為追不動了。
“皇上……”貼身太監小順子端著一碗粥進來，聲音發顫，“喝點粥吧。”
載淳坐起來，接過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飄著幾片菜葉。他喝了一口，溫的，但沒什麼味道。
“就這個？”
“就這個了。”小順子低頭，“禦膳房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幾個不會做飯。米是跟知府家借的，就剩這點……”
載淳默默喝完，把碗遞迴去。
“額娘那邊呢？”
“太後娘娘……把自己的一對翡翠鐲子給了知府夫人，換了五十斤白麵，二十斤鹹肉。說……說給皇上和王公們做點乾的。”
載淳閉上眼睛。那對鐲子他記得，是鹹豐皇帝賞的，慈禧戴了二十年，從不離身。
現在，換成了鹹肉。
“告訴額娘，”他聲音嘶啞，“以後……別換了。朕不餓。”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很急。軍機大臣文祥推門進來，連禮都忘了行:“皇上！不好了！”
“又怎麼了？”
“剛接到盛京的密報……”文祥喘著氣，“裕祿……裕祿在猶豫！他手下那些漢軍軍官在密謀，要綁了他獻城！”
載淳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小順子趕緊扶住。
“消息……可靠？”
“可靠！是咱們埋在將軍府的內線傳出來的！”文祥老淚縱橫，“裕祿這個奴才！當年要不是先帝提拔，他哪能當上盛京將軍！現在……現在居然想投降！”
載淳扶著桌子，手指摳進木頭裡。
山海關不開門，他可以理解——守將怕死。但奉天不一樣！那是陪都，是盛京，是愛新覺羅的老家！那裡的八旗兵，那裡的滿人百姓，都是他的族人！
連族人都要背叛嗎？
“皇上，”文祥跪下，“咱們不能去奉天了！得改道！去吉林，或者黑龍江，那邊……”
“那邊什麼？”載淳打斷他，“那邊就有忠臣了？文祥，你告訴朕，這天下，還有誰是忠臣？”
文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啊，還有誰？
榮祿敗了，左宗棠撤了，李鴻章死了，曾國藩的湘軍早散了。那些漢臣，那些綠營，那些總督巡撫，一個個不是降就是逃。
現在，連滿人都靠不住了。
載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寒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院子裡，幾個禁衛軍士兵圍著火堆，在烤什麼東西——像是死馬肉，氣味很難聞。
遠處，錦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這座關外重鎮，曾經是大清龍興之路上重要的驛站。努爾哈赤走過這裡，皇太極走過這裡，多爾袞走過這裡。
現在，他的子孫要在這裡，做一個王朝最後的噩夢。
“告訴裕祿，”載淳轉身，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朕三日內到奉天。他若開門迎駕，朕保他子孫富貴。他若不開……等朕進了城，誅他九族。”
“皇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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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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