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卯時三刻,原盛京皇宮大政殿臨時關押地。
晨光從十王亭的間隙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大殿裡沒有點燈,隻有自然光緩緩驅散黑暗,照亮那些已經蒙塵的盤龍柱、褪色的藻井、以及禦座上積了薄灰的龍紋。
同治皇帝載淳坐在禦座下的台階上,沒有穿龍袍,隻著一身素白的長衫。他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尖懸在鋪開的黃綾上,遲遲沒有落下。
黃綾頂端,已經寫好了標題:《清帝退位詔書》。
字是軍機大臣文祥寫的,這個老臣在寫這幾個字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墨汁滴了好幾滴在綾麵上,像黑色的淚。
“朕六歲登基,”載淳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第一天上朝,坐在養心殿的簾子後麵,聽額娘和恭親王議政。他們說什麼,朕聽不懂,隻覺得那些大人的鬍子很好玩。”
他頓了頓,筆尖在黃綾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小小的墨跡。
“八歲,朕開始讀書。太傅教《論語》,教《孟子》,教‘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朕問太傅:既然君為輕,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跪朕?太傅說不出話。”
“十二歲,朕大婚。皇後是額娘選的,朕不喜歡,但朕沒說。因為額娘說:皇帝不能有喜歡,隻能有合適。”
“十五歲,朕親政。第一天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臣子,心想:現在,天下真是朕的了。”
他笑了,笑得很苦。
“然後就是打仗。南邊的長毛,北邊的撚子,東邊的洋人,西邊的回亂……打不完的仗,賠不完的款,簽不完的條約。朕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祖宗指著朕罵:不肖子孫!不肖子孫!”
文祥跪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老淚縱橫。
“現在,”載淳終於擡起頭,看著大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夢醒了。”
他提筆,在黃綾上寫下第一個字:
“朕……”
筆很重,手很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太祖高皇帝開基以來,二百六十有八年……”
寫到“國勢日危,民生日艱”時,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共和軍士兵在殿門外列隊,槍托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載淳的手頓了頓,但繼續寫:
“今共和軍起於江南,民心所向,天命所歸。朕不忍戰火再延,生靈塗炭……”
寫到“即日退位”四個字時,一滴水落在綾麵上,暈開了墨跡。他以為是眼淚,伸手去擦,才發現是汗水——他的手心全是汗,順著筆桿流下來。
“將統治權歸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
最後一個字落下。
筆,放下了。
載淳看著這份詔書,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方“皇帝奉天之寶”的玉璽,在印泥上蘸了蘸,重重蓋在詔書末尾。
“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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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但在空曠的大殿裡,像驚雷。
文祥撲倒在地,嚎啕大哭:“皇上!皇上啊——!”
載淳沒理他。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走向殿門。
門外,單天東站在那裡。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軍禮服,沒有佩刀,沒有勳章,隻是一身筆挺的灰色。身後跟著吳開山、邢寶凱,還有幾個參謀。
四目相對。
載淳先開口:“詔書寫好了。”
單天東點頭:“我看過了。”
“看過了?”
“昨天夜裡,文祥寫草稿時,我的人就在窗外。”單天東很平靜,“寫得很好,尤其是‘不忍戰火再延,生靈塗炭’那句。”
載淳的臉色白了白,但隨即釋然。
是啊,他還有什麼秘密?連最後一點尊嚴,都是別人看著寫下來的。
“你要朕怎麼投降?”他問,“像戲文裡那樣,白衣素服,銜璧牽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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