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卯時剛過，南昌城還籠在秋霧裡。
原巡撫衙門的議事廳已經燈火通明。玻璃燈罩擦得鋥亮，把堂內照得如同白晝。長條桌上鋪了新換的素色桌布，每張座位前都擺好了筆墨紙硯——這是單天東昨夜特意吩咐的：“今日要記，要寫，要留下章程。”
徐世禎第一個到。
他今日換了身深紫色綢緞長衫，外罩黑色暗紋馬褂，手中那柄象牙柄手杖在青磚地上敲出沉穩的節奏。身後跟著四個同樣著長衫的老者，每人手裡都捧著厚厚的文書。
“徐公早。”單天東從內室走出，也換了身衣服——仍是中山裝，但料子是深灰色的毛呢，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
“大帥早。”徐世禎躬身行禮，不是跪拜，是深揖，“老朽昨夜與幾位同仁徹夜未眠，已草擬出《漸進立憲折》全本，請大帥過目。”
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本線裝冊子，雙手奉上。
冊子很厚，宣紙裝訂，封麵是深藍色絹麵，用楷書工工整整寫著“漸進立憲折”五個字。翻開，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墨香猶新。
單天東接過，沒有當場看，而是放在主位上：“待人到齊，徐公可當堂宣讀要旨。”
“遵命。”
辰時正，人到齊了。
氣氛比昨日更凝重。軍功派將領們今日都穿了全套軍禮服，勳章擦得閃亮，坐成一片鐵灰色的壁壘。共和派那邊，趙啟明和幾個留學生都帶著厚厚的文件袋，眼神裡燃燒著連夜奮戰的亢奮。憲政派的老者們則正襟危坐，個個神色肅穆。
“開始吧。”單天東在主位坐下，“徐公，請。”
徐世禎緩緩站起，手杖輕輕一頓。
“諸位，昨日老朽言及虛君共和，或有未盡之處。今日呈上《漸進立憲折》，詳述方略。”
他展開手中的奏摺副本——這是特意多抄了幾份，分發給各方的。
“折中首論民情。”徐世禎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裡回蕩，“我中華四萬萬人，識字者不過十一。鄉野村夫，但知皇帝，不知共和。若驟然行民主選舉，選票落於何人手中？恐為鄉紳土豪把持，或生賄選暴亂之弊。”
他頓了頓，看向趙啟明：“趙先生昨日舉美國為例，然美國立國時，十三州皆是英裔移民，信仰同宗，語言同源。我中華則不然——漢滿蒙回藏，五族雜處，言語不通，風俗各異。邊疆之地，尤需君主作為國家象徵，以凝聚人心。”
他翻過一頁：“故老朽提議：行二十年預備立憲期。”
“二十年？”陳大勇皺眉。
“正是。”徐世禎點頭，“第一年，設谘政院，遴選各省士紳賢達入議。第五年，開地方議會，試行選舉。第十年，設國會下院。第十五年，開國會上院。第二十年……方行君主立憲，虛君共和。”
他身後一個老者補充道：“此二十年中，可暫保留皇帝稱號，但實權歸於內閣——此為效仿德意誌‘第二帝國’模式，既保國家象徵，又行憲政治理。”
另一個老者撚須道：“國號可稱‘中華帝國’，年號……可由大帥定奪。”
議事廳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邢寶凱轉頭對陳大勇低聲道：“二十年？咱們這些人，有幾個能活到二十年後的？”
“活不到也得聽他們念經。”陳大勇冷笑，“你沒聽出來？這是要把大帥架在火上烤二十年，實權都在他們這些‘士紳賢達’手裡。”
單天東始終沉默，隻在紙上記著什麼。
午時休會一個時辰。
再開時，氣氛陡然變了。
趙啟明第一個站起。他眼裡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亢奮得可怕。
“徐老先生，”他聲音嘶啞，“您說的二十年預備期，是要讓四萬萬人再跪二十年嗎？”
“放肆！”憲政派中有人怒斥。
“讓他說。”單天東平靜道。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從文件袋裡取出一疊紙：“這是南方十三省士紳民意調查——雖簡陋，但足見人心！”
他將紙張分發給眾人。每張紙上都是表格，列著省份、調查人數、支持共和比例等數據。
“江蘇，調查士紳三百二十一人，支持共和者二百八十七人，佔八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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