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辰時三刻，南昌城西“一品香”茶樓。
徐世禎換了身普通的藏青色棉布長衫，戴了頂黑緞瓜皮帽，由兩個同樣便裝的隨從陪著，在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茶樓裡人聲鼎沸，跑堂的提著長嘴銅壺在桌椅間穿梭，吆喝聲、閑聊聲、說書人的醒木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市井交響。
“客官，您要點什麼？”跑堂的肩上搭著白毛巾，滿臉堆笑。
“一壺龍井，兩碟瓜子。”徐世禎擺手讓隨從付錢。
隔壁桌坐著三個商販打扮的中年人，正聊得起勁。
“聽說衙門裡那幾位大人物吵翻天了，”穿褐色短褂的胖子壓低聲音，“一個要立皇帝，一個要學美國，一個要封王侯……”
“要我說，皇帝還是要有的。”對麵戴眼鏡的瘦子接話，“不然誰來祭天？誰來祈雨？這老天爺，總得有個人跟他說話吧？”
第三個滿臉麻子的漢子點頭：“就是！沒皇帝，咱們給誰磕頭？逢年過節，祖宗牌位前頭總得說句‘皇上萬歲’吧？現在說啥？‘總統萬歲’？彆扭！”
徐世禎撚著鬍鬚，不動聲色地聽著。
樓下大堂裡，說書人正講到《三國演義》裡“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一段，醒木一拍：“話說這天子，乃是天下共主！沒了天子，諸侯混戰，百姓遭殃啊——”
茶客們紛紛叫好。
這時，樓梯口上來一位白髮老儒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由茶樓掌櫃親自攙扶著。徐世禎認得他——南昌府學的前任教諭，姓周，光緒初年的舉人。
周老先生在徐世禎隔壁桌坐下，掌櫃的親自奉茶：“周老，您今日怎麼得空？”
“唉，心裡堵得慌。”周老先生嘆氣，聲音不大，但徐世禎聽得真切，“聽說有些人要廢帝製，行什麼共和……荒唐！無君無父，綱常崩壞，國將不國啊！”
旁邊有茶客附和：“周老說得對！咱們中國人，講究個天地君親師。沒了君，這倫常就缺了一塊！”
“可不是嘛，”一個賣布的小販插話，“我昨兒去鄉下收賬，老農還問我：‘新朝開國，皇帝什麼時候登基？咱們好準備香案。’我說可能沒皇帝了，老農臉都白了：‘那……那不成亂世了？’”
徐世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窗外的南昌城街市熙攘，挑擔的、趕車的、吆喝買賣的，一切如常。但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麵下，是三千年的習慣，是刻在骨頭裡的秩序，是百姓心中那個“總得有個人坐在龍椅上”的樸素認知。
他放下茶盞，對隨從低聲說：“記下這些話。一字不漏。”
同一時刻，城東貢院前廣場。
趙啟明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台上，手裡拿著鐵皮喇叭，麵前聚集了百餘人——大多是青年學生，也有少數穿長衫的讀書人，還有十幾個看熱鬧的市民。
“同胞們！”趙啟明的聲音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改朝換代，是為了開創一個新時代！一個沒有皇帝、沒有奴才、人人平等的時代！”
學生們熱烈鼓掌。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帶頭高呼：“共和萬歲！民主萬歲！”
但圍觀的人群裡，一個挑著菜筐的老農茫然地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後生，這總統……是比縣太爺大嗎？”
被問的是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他耐心解釋：“老伯，總統不是官，是民選的領袖。就像……就像咱們村裡選保長，但管的是全國。”
“選？”老農更糊塗了，“那……那怎麼選？像選廟會頭香那樣？誰給錢多選誰？”
年輕人一時語塞。
另一個賣燒餅的中年漢子擠到台前，仰頭問：“先生，俺就問一句——這總統，俺們小百姓能見著不？見了要下跪不？”
趙啟明立刻回答：“不用跪！共和國家，官民平等！總統見了百姓，也要握手問好！”
“握手？”燒餅漢子撓頭，“那不成洋人了？俺娘說，男女授受不親，這手能隨便握？”
人群裡響起鬨笑。
趙啟明臉漲紅了，但堅持說：“這是新禮儀！新國家要有新氣象！”
這時，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商人模樣的中年人開口了，語氣客氣但帶著質疑：“趙先生，您說的共和是好。可咱們中國這麼大，南方北方，關內關外，語言不通，風俗不同。沒個皇帝鎮著，萬一各省自立為王，豈不又是五代十國？”
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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