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還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後黑暗中，但原江西總督府——如今懸掛著“建國籌備委員會”牌匾的這座古老建築——已經燈火通明。正堂內外，人影幢幢，腳步匆匆。
正堂內部經過連夜改造：原本的八仙桌被移走，換上了一排排整齊的木製長椅，足可容納二百餘人。前方搭起了一座半尺高的木台，台上隻擺著一張簡樸的條案，案上一盞煤油燈，一疊文書，一支毛筆。
二百張請柬在前一日傍晚發出。收到者包括：各省已歸附地區的臨時主政官、在昌的各界代表、共和軍旅長以上軍官、原清廷願意合作的高級官員、商會領袖、學界名流……這是自革命以來，最廣泛的一次集會。
辰時正，第一縷晨光穿透窗欞。
與會者開始入場。他們穿著各式服裝——軍裝、長衫、西裝、學生裝，甚至還有幾位蒙古王公的袍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肅穆的表情，找到座位後便安靜坐下，偶有低聲交談，也迅速止息。
陳大勇和邢寶凱並肩坐在第二排。陳大勇的手一直按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邢寶凱則閉目養神，但眉頭微蹙。
徐世禎坐在第五排正中，左右皆是原清廷官員。這些老者們正襟危坐，手中撚著佛珠或核桃，眼神低垂。
趙啟明和共和派的年輕人坐在最前排。他們顯得格外激動，不時回頭張望，眼神裡燃燒著期待。
原奇山站在台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今天會場的安全由他親自負責，五十名精挑細選的衛兵隱藏在正堂各處。
巳時初，鐘聲響起。
咚——咚——咚——
三聲悠長，餘音在樑柱間回蕩。
側門開啟。
單天東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軍裝，沒有穿禮服，隻是一身深灰色的普通中山裝，紐扣扣到最上一顆。頭髮梳得整齊，但兩鬢已見霜白。他走上木台，站在條案後，雙手輕輕按在案麵上。
二百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正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諸位。”
單天東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三日，我閉門不出。見了許多人，想了許多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見了跟了我十二年、從南昌打到北京的老兄弟。見了熟讀經史、熟悉政務的老先生。見了留學西洋、心懷理想的年輕人。也見了一位……特殊的人。”
這話引起一陣輕微騷動。
“我不斷地問自己，”單天東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與堅定交織的情緒，“我們為什麼要革命？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要讓那麼多人流血犧牲？”
他擡起頭，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不是為了換一個皇帝坐龍椅——從劉邦到朱元璋，中國歷史已經上演了太多這樣的戲碼。”
“也不是為了讓我們這代人封王侯、享富貴——那些跟著陳勝吳廣起義的農民，最後得到了什麼？”
他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前傾：
“我們革命，是為了讓我們的子孫，生活在一個更公平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一個人的前途不看出身，隻看本事。”
“是為了讓我們的子孫，生活在一個更有尊嚴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見了官不用下跪，見了洋人不用低頭。”
“是為了讓我們的子孫，生活在一個更強大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沒有人敢隨意欺負我們，我們的商船可以航行四海，我們的百姓可以昂首挺胸！”
話音在正堂裡回蕩，像驚雷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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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屏住了呼吸。
單天東直起身，深吸一口氣：
“所以，經過這三日的思考，經過與各方的商議，我今日在此宣布——”
他停頓，環視全場。
每一張臉都仰望著他。
“新國家的國體，是共和國！”
短暫的死寂。
然後，趙啟明猛地站起來，想要歡呼，但被單天東擡手製止。
“國號——”單天東一字一頓，聲音如鐵鎚敲擊，“新民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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