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南京城還在沉睡，但紫金山南麓已經醒了。
三萬盞燈籠沿著新修的“共和大道”蜿蜒而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連成一條璀璨的光河。這條大道從洪武門直通紫金山腳，是三個月前動員十萬民工晝夜趕工修建的——路基寬十丈，青石闆鋪就，路旁栽下了從全國各地運來的鬆柏。
此刻，大道上已是人山人海。
十萬民眾扶老攜幼，裹著棉襖，揣著乾糧，從南京城、從江寧府、甚至從鎮江、揚州連夜趕來。他們大多不明白“憲法”“共和”的確切含義，但他們知道：今天，要親眼見證一個“新朝代”的開始。
“讓一讓！讓一讓！”一隊身穿嶄新灰色軍裝的士兵在維持秩序，領頭的軍官嗓子已經喊啞，“鄉親們，按指示牌走！觀禮區在東側！”
人群中，一個穿破舊棉襖的老農拽著兒子的衣袖，顫聲問：“兒啊，今天……真能看到大總統？”
“能，爹！”二十齣頭的兒子興奮地說，“聽說大總統要對著天發誓，以後按規矩治國！”
“發誓？”老農茫然，“跟誰發誓？老天爺？”
“不，是對著憲法發誓。”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插話，“就是對著規矩發誓。”
老農更糊塗了：“規矩……也能發誓？”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人群已擠滿了共和廣場。
這座廣場佔地百畝，是剷平了紫金山南麓一片緩坡建成的。中央立著一座奇特的石碑——青銅鑄造，九鼎合一的造型，高九尺九寸，象徵“九九歸一”。鼎身鐫刻著四個大字：主權在民。
石碑周圍，按照方位排列著三十一塊石頭。
每塊石頭都不同——有關中的黃土石，有江南的青石，有四川的赤石，有蒙古的花崗岩，有西藏的瑪尼石……石頭上刻著省份名稱。這是製憲會議的決定：讓每省送來一塊最具代表性的石頭，作為共和國“三十三行省（含邊疆特別區）”的基石。
“看！那就是咱們江蘇的石頭！”人群中有人喊。
青石上刻著“江蘇”二字，石麵光滑，隱隱有流水紋。
廣場北側搭起了三丈高的觀禮台。台上坐滿了人：各省代表、製憲議會議員、各國駐華使節、中外記者。記者席上快門聲不斷，鎂光燈的白光在晨霧中閃爍，像一道道小閃電。
德國公使馮·海因茨舉著望遠鏡，仔細打量廣場布局，對翻譯低聲說：“設計得很聰明。九鼎是夏商周傳國重器，現在用來裝憲法——這是告訴百姓：新製度和舊傳統一脈相承。”
英國記者詹姆斯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廣場可容納十萬人，但實際到場遠超此數。民眾對新政權展現出驚人熱情，或至少是好奇……”
日本公使大鳥圭介麵無表情，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計算什麼。
辰時正，軍樂響起。
不是傳統的嗩吶鑼鼓，也不是西洋的進行曲，而是一種奇特的融合——以古曲《將軍令》為基調，加入西洋管樂的和聲，雄壯中帶著東方的蒼勁。
廣場東側，共和國三軍儀仗隊入場。
三百名儀仗隊員，平均身高五尺八寸，清一色二十齣頭的精壯小夥。他們穿著新式軍裝：深灰色立領軍服，金色紐扣，紅色鑲邊，左胸綉著小小的一團火焰。軍帽是明朝帽子樣式加山地帽的改良款，帽簷微翹，正中綴著一團火的帽徽。
步伐整齊劃一，靴底踏在青石闆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正步——走！”
指揮官一聲令下，三百人同時踢腿，高度、角度完全一緻。陽光下，刺刀陣列閃出耀眼的寒光。
觀禮台上響起一片驚嘆。
法國武官對身旁的同事低語：“訓練水平很高。比清軍強百倍，甚至不亞於歐洲精銳。”
民眾則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見過清軍的綠營、八旗，見過湘軍淮軍，但從未見過這樣整齊、這樣有氣勢的軍隊。
陳大勇站在觀禮台軍方區域，看著自己的兵，嘴角不自覺地翹起。這套軍裝是他和邢寶凱、吳開山親自審定的，改了七稿——既要威武，又不能太像洋人；既要統一，又要保留中國元素。
現在看來，效果很好。
已時初，鐘聲再起。
九聲悠長，餘音在山穀間回蕩。
單天東出現了。
他從廣場南側的“共和門”走出，沒有騎馬，沒有坐轎，步行。一身深藍色中山裝，左胸別著那枚五角星徽章。頭髮梳得整齊，兩鬢霜白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十萬人注視著他。
寂靜。隻有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
他走到九鼎憲法碑前，碑前已設好紅木台，台上放著三樣東西：一本藍色絹麵的憲法文本，一方用紅布蓋著的印璽，一麵捲起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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