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輛壓路機沿著新鋪的柏油路麵來回碾壓，發出沉悶的轟鳴。工匠們正在道路兩側栽種法國梧桐——這是單天東親自選定的樹種，他說：“梧桐葉子大，夏天遮陰好，秋天金黃，看著敞亮。”
沿著這條被命名為“使館大道”的新路，七塊地皮已經平整完畢。最大的那塊佔地十二畝，臨江，圍牆上已經插上米字旗——英國使館。稍小些的十畝地塊上，黑鷹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德國人動作最快，工地上已經豎起三層樓的水泥框架。
付斌站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手裡拿著規劃圖，額頭沁出細汗。外交部長這個位置，他坐了快一年，今天才真正感到“外交”二字的重量。
“部長，英國公使巴夏禮爵士到了。”秘書低聲提醒。
付斌轉身，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駛來，車前插著小號米字旗。車門打開，先伸出一根鑲銀文明杖，接著是鋥亮的皮鞋，最後才是人——約翰·巴夏禮，六十二歲，在中國待了三十八年，從廣州領事做到駐華公使，能說一口帶粵語口音的官話。
“付部長，”巴夏禮摘下禮帽，笑容標準得像量過角度，“貴國建設速度令人驚嘆。三個月前這裡還是灘塗，如今已是通衢大道。”
“公使閣下過獎。”付斌拱手，“請到臨時會館休息，總統下午三點會見。”
巴夏禮卻站著沒動，目光掃過工地：“我看到德國人的樓已經起了一半。聽說……克虜伯廠的工程師上個月就到了漢口？”
付斌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技術交流而已。我國鋼鐵業初創，需要學習。”
“學習是好事。”巴夏禮重新戴上禮帽，杖尖在泥土上點了點，“不過付部長，中英貿易額去年是三千八百萬元，德國隻有四百萬元。孰輕孰重，貴國應該清楚。”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下午會談時，我會正式提出關稅問題。希望貴國能延續《南京條約》稅率——當然，可以微調。”
轎車駛遠後，付斌擦了擦汗。蔡海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側，低聲道：“德國特使馮·布洛姆伯爵也到了，住金陵飯店。他傳話說……希望今晚能‘非正式拜會’總統。”
“今晚？”付斌皺眉，“總統日程……”
“總統已經同意了。”蔡海聲音更輕，“十點，從後門進，穿便裝。”
下午三點，總統府會客廳。
單天東換了身深藍色中山裝，沒戴勳章，隻在左胸口袋別了支鋼筆。他坐在主位沙發，左手邊是付斌和記錄員，右手邊空著——留給客人。
巴夏禮準時到達，身後跟著兩名秘書，一人提公文箱，一人捧地圖筒。寒暄後直入主題：
“總統閣下，大英帝國是第一個承認貴國共和政府的列強。”巴夏禮翻開備忘錄，“基於這份友誼，我國希望在新約中保留最惠國待遇條款，並將關稅稅率維持現行水平——即值百抽五。”
單天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公使先生，值百抽五是四十年前定的。那時一兩白銀換一千二百文，如今換兩千四百文。實際稅率已經折半。”
“所以我國同意‘微調’。”巴夏禮早有準備，“可以提到值百抽六，或者按新匯率折算。”
“不夠。”單天東放下茶杯，“新民共和國，新條約。所有舊約一律平等修訂，關稅自主是底線。”
氣氛驟然緊繃。
巴夏禮身體前傾：“總統閣下，長江流域的航運、上海的租界、香港的轉口貿易……這些都需要穩定。如果關稅劇烈變動，商人們會恐慌。”
“所以需要過渡期。”單天東示意付斌。
付斌展開一份文件：“我國提議：設十年過渡。關稅每年提高百分之二，十年後達到值百抽十五——這仍低於歐美平均水平。”
巴夏禮快速心算：每年漲百分之二，十年後英商成本增加近兩成。他想反駁，但單天東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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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使先生，德國人昨天向我承諾，隻要關稅平等，他們願意投資二百萬馬克擴建漢口碼頭。”他頓了頓，“法國人也對雲南鐵路有興趣。”
這是赤裸裸的籌碼交換。
巴夏禮沉默良久，終於說：“我需要請示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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