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八年八月初二，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上海《申報》編輯部的排字房。
七十二歲的總主筆史量才站在鉛字架前，手指拂過那些冰涼的金屬字塊。“黃”、“海”、“血”、“戰”——他一個個抽出，放在手盤裡，像在擺弄命運的籌碼。
“史老，今日頭版怎麼定？”年輕編輯捧著三份社論草稿進來，額頭冒汗。
第一份標題激昂：《黃海大捷！我海軍以弱勝強，當乘勝收復朝鮮！》
第二份標題悲憫：《六艦沉沒，三百子弟殉國——戰爭於國計民生何益？》
第三份標題平實：《論黃海戰事之得失與海軍建設之迫切》
史量才戴上老花鏡，慢慢看完。窗外傳來報童的吆喝聲：“看報看報！《國防報》號外！海軍擊沉日艦四艘！”
他走到窗邊，買了一份。頭版用特大號鉛字印著：“我英勇海軍重創倭寇！”配圖是藝術家想象的“海琛”號撞擊“鬆島”號的畫麵，氣勢磅礴，但史量才知道——那艘老巡洋艦已經沉在海底。
“用第三篇。”他最終說。
“可是史老，《國防報》那邊……”
“他們代表軍方，我們代表讀者。”史量才坐回藤椅，“打仗要熱血，治國要冷靜。你去過威海衛嗎？見過那些陣亡官兵的遺孀孤兒嗎？”
年輕編輯搖頭。
“我見過。”史量才望向窗外，眼神悠遠，“光緒二十年，我在劉公島，親眼看著‘定遠’、‘鎮遠’沉沒。那時報紙也喊‘大捷’，結果呢？賠款兩億兩，割台灣。這次不同了，我們真打贏了，但贏得多慘烈，要讓人知道。”
他提筆在第三篇社論上加了段話：
“……此戰證明我國有自衛之能力，但亦暴露海軍裝備之落後。‘海琛’、‘飛鷹’等艦，皆二十年以上舊船，官兵雖勇，難補鐵甲之薄。當此之時，宜加速海軍建設，購置新艦，培養人才，而非空喊浪戰……”
墨跡未乾，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史老！北京來電！”電報員衝進來，“總統府通知，明日召見全國各大報社主編！”
史量才摘下眼鏡，慢慢擦拭：“終於來了。”
八月初三，午後兩點。
總統府西花廳裡，茶香混著雪茄煙味。十六位報界大佬圍坐長桌，這些人掌握著全國七成以上的報紙發行量。左邊是《國防報》主編趙鐵鷹，軍人出身，坐姿筆挺；右邊是《商報》總編伍啟明，工商聯合黨要員，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陽光下泛著光。
單天東最後一個進來。他沒穿正裝，一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挽起，像剛從工地回來。
“諸位，茶自己倒。”他在主位坐下，“今天不談國事，隻聊新聞。”
眾人麵麵相覷。
“先從黃海戰事說起。”單天東自己倒了杯龍井，“各家報紙我都看了，有的說大捷，有的說慘勝，有的算經濟賬。都對，也都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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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杯：“我請諸位來，是拜託三件事。”
“第一，報道要實事求是。沉了幾艘船，死了多少人，擊沉敵艦幾艘，都要如實報。不誇大，不隱瞞。我們輸得起慘烈，但輸不起誠實。”
趙鐵鷹忍不住開口：“總統，如實報……會不會挫傷民心？”
“民心不是哄出來的。”單天東看著他，“瞞著，才是真挫傷。等百姓從外國報紙上知道真相，那才叫丟人。”
“第二，”他繼續，“重點突出三點：日本挑釁在先——這個有航海日誌為證；我軍官兵英勇——這個有戰報為證；我們需要更強大的海軍——這個，需要諸位幫著呼籲。”
伍啟明小心地問：“總統，加強海軍……錢從哪來？增稅的話，工商界恐怕……”
“不增稅。”單天東說，“發行海軍特別國債，自願認購。買國債的，將來新艦命名優先考慮。比如‘上海號’、‘廣州號’，哪地認購多，艦名歸哪地。”
眾人眼睛一亮——這是把海軍建設和地方榮譽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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