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府地下戰時內閣會議室。
雷聲從西山方向滾來，像遠方的炮群在試射。雨水鞭子般抽打著僅有的幾扇高窗，電報機在角落裡發出神經質的嘀嗒聲，每一聲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會議桌上鋪著三份急電。油燈光在紙麵上跳躍，照出那些改變世界的句子：“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宣戰”、“德國對俄國宣戰”、“德國入侵比利時”。
總理盧文卓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眼鏡腿已經有些鬆了，他擦了足足一分鐘，才重新戴上，拿起手邊那份燙金的照會。
“英國公使朱爾典一小時前親自送來的。”他的聲音在雷雨間隙裡顯得異常平靜，“協約國正式照會：要求我國嚴守中立，不得向同盟國出口任何戰爭物資，包括但不限於鋼鐵、煤炭、藥品、糧食。如有違反，將視為敵對行為。”
他把照會推向桌子中央。紙張滑過光滑的桌麵，停在總參謀長楚定軍麵前。
“放他娘的屁！”
陳大勇一拳砸在桌上，墨水瓶跳起半寸高，藍黑色的墨水濺在比利時那塊地圖上，像一片擴張的血跡。這位南京保衛戰的老將眼珠子通紅，不知道是缺覺還是怒火燒的。
“千載難逢的機會！日本那條毒蛇現在伸長脖子盯著德國在山東的利益，俄國國內亂成一鍋粥——尼古拉二世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他站起身，手指戳向地圖上方，“外東北！庫頁島！海參崴！這些地方我們念叨多少年了？現在不出兵，等他們打完仗緩過勁來，還有我們的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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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影子被油燈投在牆上，巨大而搖晃，像一頭要撲出去的熊。
財政總長楚炎輕輕咳了一聲。他沒有看陳大勇，而是盯著自己麵前攤開的賬本。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在昏暗光線裡像一群蜷縮的螞蟻。
“陳將軍，”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算盤珠子般清晰，“去年軍費開支一億兩千萬元，佔全年預算百分之四十一。如果要打一場收復外東北的戰爭——按照總參謀部去年的推演，至少需要動員三十個師，作戰周期半年到一年。直接軍費預算，”他翻過一頁，“不低於八千萬元。”
他擡起眼睛：“國庫現在能動用的現金，是一千七百萬元。其中一千萬是下個月要發的教師工資、鐵路工人薪水、還有各省賑災款。”
沉默。隻有電報機還在響，雨還在下。
陳大勇的臉漲成豬肝色：“那就借！發戰爭債券！老百姓現在日子好過多了，願意——”
“願意什麼？”盧文卓突然打斷，聲音還是平的，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起來，“願意把兒子送上幾千裡的前線？願意把剛吃飽的飯碗又砸了去換一張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債券？陳將軍，你打過仗，知道戰場上死一個人，後麵是一個家要垮。”
他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單天東：“總統，我主張完全中立。歐洲人打歐洲人的，我們埋頭搞建設。這三年，我們修了六千公裡鐵路，建了十二個鋼鐵廠，小學入學率從百分之十七漲到百分之四十一——這才是根本。打仗，打不來國富民強。”
單天東從會議開始就坐在主位上，手指交叉擱在腹部，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直到此刻，他才緩緩睜開眼。
他沒看任何人，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三米寬的世界地圖前。地圖是新繪的，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列強的勢力範圍——紅色的大英帝國覆蓋了四分之一陸地，藍色的法蘭西，黃色的德意誌，還有像癬瘡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的日本太陽旗。
他從筆筒裡抽出指示鞭。鞭梢劃過歐洲，從比利時的列日要塞，到法國的馬恩河，再到東普魯士的坦能堡。
“德國，去年的鋼鐵產量，一千七百六十萬噸。”單天東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英國，七百七十萬噸。法國，四百六十萬噸。德國一家，比英法加起來還多五成。”
鞭梢移向東方：“俄國，動員令已經下達。一千二百萬適齡男子，第一批六百萬軍隊正在集結。雖然他們的槍三個人分一支，雖然他們的火車開不到前線就得停下等煤——但六百萬，就是六百萬條人命，要往裡填。”
他轉過身，燈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這場戰爭，”他說，“不會像他們想的那樣，聖誕節前結束。這是一台絞肉機，剛打開蓋子。”
盧文卓張了張嘴：“那我們更該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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