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前。總統府客廳。
單天東沒睡。他麵前攤著三份電報：一份來自武漢，彙報兵工廠擴建進度；一份來自上海，報告首筆預付款已到賬——四百九十七萬英鎊，英國銀行扣了三萬手續費；還有一份來自柏林，是秦風的密電，隻有一行字：“德方願以潛艇技術換鎢礦，急。”
窗外傳來掃帚劃過青石闆的聲音，是老門房在掃院子。單天東推開窗，晨風帶著秋涼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的煙味。
“總統，您一夜沒合眼。”蔡海端著一碗小米粥進來，碗沿冒著熱氣。
“睡不著。”單天東接過粥碗，用調羹攪動著金黃色的米粒，“蔡海，你說五百英鎊能買什麼？”
蔡海愣了愣：“能……能買很多。一艘萬噸輪造價大概三十萬鎊，五百鎊能買十六艘。或者……”他算了算，“按現在市價，能買兩百萬噸小麥，夠北京城吃三年。”
“夠一個兵工廠的工人吃多久？”單天東忽然問。
“武漢兵工廠現在有一萬兩千工人，每人每月口糧約三十斤，一年……”蔡海心算很快，“五百鎊換成糧食，夠他們吃……五十年。”
單天東笑了，笑容很淡：“所以你看，歐洲人流的血，能換我們的工人吃五十年飽飯。”
他放下粥碗，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地圖上，沿著長江、黃河、鐵路線，插著幾十麵小紅旗——每一麵旗代表一個正在擴建或新建的工廠。
“周文煥來了嗎？”
“在門外候著。”
“讓他進來。”
同一時刻，武漢漢陽兵工廠夜班食堂。
王二狗捧著搪瓷飯缸，蹲在牆角扒飯。飯是糙米飯，上麵蓋著一勺白菜燉豆腐，還有兩片肥肉——夜班加餐。他吃得很快，因為隻有二十分鐘休息時間。
“二狗哥！”同鄉的李小栓湊過來，飯缸裡隻有白菜沒有肉，“你那活兒……真能一天掙五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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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打開，裡麵是三張紙幣：一張一元，兩張五角。這是他半個月的工錢，除去夥食費剩下的。
“看見沒？”他壓低聲音，“月底還能再發一塊五。我算了，幹一年，能攢二十塊。過年回家，給我爹打口新鍋，給我娘扯身新衣裳。”
李小栓眼睛直了：“那……那我也要來！”
“得認字。”王二狗說，“招工的說，至少要認得三百個字，會算加減法。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去夜校，師傅教的。”
他說的師傅是老李頭。夜校就在工廠隔壁，原是箇舊倉庫，現在擺了幾十張長條凳，黑闆上用粉筆寫著：“工人是國家的主人”、“知識就是力量”。
老李頭自己不識字，但他兒子在師範學堂讀書，周末回來教工友們。王二狗學的第一個詞是“槍”，第二個詞是“國”，第三個詞是“家”。
“可咱們造的槍……”李小栓猶豫，“是賣給洋人打仗的。這算不算……造孽？”
王二狗沒立刻回答。他想起昨晚夜校下課，師傅的兒子——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先生——站在黑闆前說的話：
“歐洲在打仗，我們沒去打仗。我們造機器、種糧食、修鐵路。為什麼？因為我們知道，光靠打仗打不出好日子。但別人要打仗，我們怎麼辦？看著他們死，然後說‘阿彌陀佛’？那不是仁慈，是傻。”
年輕先生推了推眼鏡：“我們賣給他們槍，換來錢，建學校、修醫院、開工廠。我們的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工人有飯吃。等有一天，我們強大了，才能告訴全世界：別打了，坐下來好好說話。可現在——”
他敲了敲黑闆：“現在我們得先讓自己人吃飽。”
王二狗不懂那麼多道理，但他記得那碗糙米飯上的兩片肥肉，記得寄回家時爹娘回信上說“今年冬天能買炭了”。
他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栓子，別想那麼多。咱們幹活，掙錢，養家。天塌下來，有總統頂著。”
汽笛響了，夜班第二段開始。
北京總統府，上午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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