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信號山南麓一棟廢棄的德式別墅。
秋雨從半夜開始下，到清晨仍沒有停歇的意思。雨水順著別墅腐朽的屋簷滴落，在花崗岩台階上鑿出深深淺淺的水窩。院牆的鐵柵欄鏽蝕了大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看起來像是某個破產商人遺棄的產業。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棟別墅的地下室裡，正在決定未來幾年亞洲與歐洲之間的秘密流向。
馮·施特勞斯脫下濕透的黑色雨衣，露出裡麵深灰色的瑞典式三件套西裝。他刻意沒有剃鬚，三天沒刮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奔波勞累的商人。公文包是普通牛皮材質，邊角已經磨損，但在夾層裡，藏著用油布包裹的微縮膠片——那是潛艇的部分圖紙樣本。
“漢斯·米勒先生？”一個穿著中式長衫的中年男子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
“是我。”馮·施特勞斯用帶瑞典口音的德語回答，“哥德堡商會介紹來的，想談談山東羊毛的出口事宜。”
暗號對上了。長衫男子——反間諜局青島站長——點點頭，側身示意：“請跟我來。小心台階，有些地方壞了。”
他們穿過堆滿廢棄傢具的一樓客廳，地闆在腳下發出呻吟。牆角有老鼠竄過的窸窣聲，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灰塵的味道。站長挪開一個厚重的橡木餐櫃，後麵露出一道向下的狹窄樓梯。
“他在下麵等你。”站長遞過煤油燈，“我在這裡守著。你們有一個小時。”
馮·施特勞斯接過燈，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深。
走了大約二十級台階，才到達底部。空間不大，約莫三十平方米，牆壁是粗糙的花崗岩，滲著水珠。一張舊書桌，兩把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盞明亮的汽燈，還有一瓶白蘭地和兩個杯子。
單天東背對著樓梯，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地圖——是1898年德國人繪製的膠州灣防禦工事圖，上麵還用德文標註著火炮陣地和兵營位置。
“這棟房子原本是德國遠東艦隊一位少校的私宅。”單天東沒有回頭，用流利的德語說道，“1908年他調回基爾港，房子就賣了。後來幾經轉手，最後荒廢了。”
馮·施特勞斯放下公文包，微微躬身：“單總統的德語很好。”
“在柏林工業大學旁聽過半年。”單天東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時候威廉二世陛下剛在閱兵式上宣稱‘陽光下的地盤’，德國青年們都相信帝國將永世長存。”
他走到桌邊，倒了兩杯白蘭地：“坐。”
兩人麵對麵坐下。汽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滲水的牆壁上，扭曲而巨大。
馮·施特勞斯從懷中取出那個銅筒，蠟封完好：“我國皇帝陛下的親筆信。”
單天東沒有立刻接，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信裡說什麼，我大概猜得到。威廉陛下是個聰明人，知道這場戰爭光靠德國打不贏。東線要對付俄國的人海，西線要突破英法的防線，海上還要應對英國皇家海軍的封鎖。你們需要朋友——即使這個朋友明麵上保持中立。”
馮·施特勞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總統閣下，我國願意用最先進的技術，換取貴國的戰略物資支持。這是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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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單天東放下酒杯，“你們有什麼技術，是我們非要不可的？”
“很多。”馮·施特勞斯打開公文包，取出三份文件概要，“潛艇全套設計圖紙，包括最新的UBIII型，水下排水量五百噸，配備兩具魚雷發射管，續航力五千海裡。克虜伯公司最新研製的105毫米輕型榴彈炮，全重僅一點五噸，射程卻達到十二公裡，是現在世界上最先進的師屬火炮。”
他頓了頓，觀察單天東的反應，但對方臉上毫無波瀾。
“還有蔡司公司的光學儀器製造工藝。”馮·施特勞斯推出第三份文件，“包括望遠鏡、炮隊鏡、潛望鏡的全套生產技術。貴國現在用的，大部分還是二十年前的老款式。”
單天東終於拿起那份概要，快速瀏覽。他的目光在幾個關鍵參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文件。
“條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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