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飄浮著細密的玻璃粉塵，在日光燈下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一百二十台德國蔡司公司“援助”的鏡頭研磨機整齊排列，每台機器前坐著一個中國工人，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子——因為女性手指更纖細穩定。
王秀蘭是第三十七號機操作工。她原是紗廠女工，三個月前通過招工考試來到這裡。培訓期隻有短短兩周，德國技師漢娜夫人用生硬的中文教她們：“手要穩，心要靜。鏡頭是炮兵的眼鏡，差一絲，炮彈就可能打偏一裡。”
此刻，王秀蘭正研磨一片物鏡。機器帶動鏡頭坯在鑄鐵磨盤上旋轉，她手持研磨膏，以精確的角度和壓力在鏡麵上劃著“8”字。透過放大鏡，鏡麵必須絕對光滑，不能有超過萬分之五毫米的劃痕。
“停。”質檢員走過來，用幹涉儀檢查鏡麵平整度，“合格。下一個。”
王秀蘭鬆了口氣，把鏡片放入特製絨布袋，開始下一片。她不知道這些鏡頭最終會裝在什麼望遠鏡或炮隊鏡上，但培訓時老師說過：“你們每磨好一片鏡片，就可能讓我們的炮兵打得更準，少死幾個人。”
車間盡頭，廠長李振華正陪著德國技術顧問施羅德博士巡視。
“難以置信。”施羅德拿起一片剛下線的6倍望遠鏡物鏡，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三個月前，她們連遊標卡尺都不會用。現在，廢品率隻有百分之二點七，比我們蔡司原廠還低零點三個百分點。”
李振華微笑：“中國工人學習能力強。而且我們實行計件工資加質量獎——磨壞的鏡片要從工資裡扣，磨得好的有獎金。”
“這不是錢的問題。”施羅德搖頭，“是……天賦。你看那個女工的手指動作，簡直像彈鋼琴。”
正說著，車間主任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廠長，剛接到北京指示，要求下個月產量提升百分之五十，達到每月望遠鏡三千具、瞄準鏡五千具。除了自用，還要……民用出口一部分。”
李振華皺眉：“民用？這些規格明明就是軍用的……”
“上麵說，歐洲那邊，很多‘民用狩獵愛好者’也需要高精度光學儀器。”主任眨眨眼。
施羅德聽得懂中文，他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麼。德國現在也需要中國的鎢礦和橡膠，有些事隻能睜隻眼閉隻眼。
李振華沉吟片刻：“告訴工人，從明天開始，兩班倒改成三班倒。夜班津貼加百分之三十。另外——”他看向施羅德，“博士，我們想試製8倍炮隊鏡，技術資料……”
施羅德苦笑：“李廠長，這已經超出‘民用’範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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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民用’市場，需求比較高。”李振華麵不改色，“當然，技術轉讓費可以談，用鎢礦砂支付也可以。”
兩人對視。車間裡，機器還在轟鳴，女工們的手指還在精確地運動，把一塊塊玻璃毛坯變成能看清幾公裡外目標的鏡片。
窗外，長江上的貨輪汽笛長鳴，又一批“民用物資”即將啟航運往歐洲。
十一月底，總統府，外交會客室。
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幾上，震得青瓷茶杯叮噹作響。
“付部長，我國情報部門有確鑿證據，貴國正與德國進行秘密技術合作！二十名中國工程師在克虜伯工廠‘學習’，德國工程師在武漢指導‘民用光學儀器’生產——這已經嚴重違反中立原則！”
付斌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公使先生，我國工程師在德國學習的是民用機械製造，完全合法。至於德國工程師在我國，那是正常的商業技術交流，有正式合同備案。”
“合同上寫的是‘農用拖拉機技術指導’！”朱爾典氣得鬍子發抖，“可他們在武漢造的明明是炮隊鏡！”
“公使誤會了。”付斌放下茶杯，翻開一份文件，“那是‘高精度測繪儀器’，用於土地丈量、水利工程。您知道的，我國正在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需要先進儀器。”
朱爾典盯著他，忽然冷笑：“付部長，您覺得這種說辭，倫敦會相信嗎？”
“相不相信是貴國的事。”付斌收起笑容，“但我要提醒公使——過去三個月，我國向貴國提供了六十萬支步槍、八億發子彈、三百萬套軍服。馬恩河戰役，貴國遠征軍每天消耗的子彈，四成是中國造。如果因為一些無端的猜疑影響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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