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伊普爾突出部。
晨霧是灰白色的，從運河方向緩緩漫過來，貼著泥濘的地麵流淌。秦明趴在法軍第二道戰壕的觀察口，哈出的氣在望遠鏡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霜。他今年二十四歲，下巴上留著不整齊的胡茬——在前線，刮鬍子是件奢侈且危險的事。
“秦，你看那邊。”法國炮兵觀測員皮埃爾指著德軍陣地，“他們今天安靜得反常。”
確實反常。連續十七天的炮擊，每天從拂曉開始，像準時上班的鐘點工。但今天，太陽已經爬過東邊那片被炸禿的樹林，德軍陣地依然沉默。隻有幾隻烏鴉在無人地帶的鐵絲網上起落，啄食著掛在倒刺上的腐肉。
秦明調整焦距。德軍戰壕前沿，有些士兵在移動，但動作很奇怪——不是在整備戰位，而是在鋪設什麼東西。長長的管子，像消防水帶，沿著胸牆蜿蜒。
“他們在幹什麼？”秦明問。
皮埃爾聳肩：“也許是新的供水係統？該死的德國佬，他們總是有些怪主意。”
上午十時十七分，德軍陣地後方升起了三發綠色信號彈。秦明本能地按下快門——他的相機是德國蔡司伊康，父親秦風去年託人從瑞士帶來的，說是“要讓中國人看到真實的歐洲”。
接下來發生的事，超出了他所有想象。
起初是嘶嘶聲，像無數條巨蛇在吐信。然後，從德軍戰壕前沿，湧出了一道黃綠色的霧牆。霧貼著地麵流動，不高，大約一人高，但濃得看不清後麵的景物。它順著微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飄向法軍陣地。
“那是什麼？”皮埃爾喃喃道。
秦明又拍了一張。相機鏡頭裡，黃綠色的霧像有生命的活物，漫過彈坑，漫過倒斃的馬屍，漫過破碎的十字架——那是個簡易的陣亡者墓地。
“毒氣！”遠處傳來淒厲的法語尖叫，“德國人放毒氣了！”
戰壕裡瞬間混亂。士兵們抓起濕毛巾捂住口鼻，但已經晚了。第一道戰壕的守軍開始咳嗽，先是輕微的，然後變成劇烈的、要把肺咳出來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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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看見一個年輕法軍士兵爬出戰壕，試圖逃離那片黃綠色的霧。他跑了不到十步，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眼睛凸出得像要掉出來。士兵的手指在脖頸上抓出血痕，但窒息感沒有絲毫緩解。他仰麵倒下，雙腿抽搐，嘴巴張成圓形，像離水的魚。
黃綠色的霧繼續前進。
第二道戰壕也開始騷動。秦明感到眼睛刺痛，喉嚨發癢。他抓起水壺倒水浸濕手帕，捂住口鼻，但那股甜膩的、像爛蘋果和漂白粉混合的氣味依然往鼻孔裡鑽。
“撤退！撤退到第三道防線！”軍官在嘶吼。
但撤退變成了一場屠殺。士兵們在毒霧中踉蹌奔跑，不斷有人倒下。秦明看見一個中尉試圖幫助摔倒的士兵，兩人一起被霧吞沒，再沒站起來。他看見三個士兵躲進一個彈坑，黃綠色的霧沉入坑底，坑裡傳出非人的慘叫。
秦明又舉起了相機。他的手在抖，但還是按下了快門——一個法軍士兵死前的表情：眼球充血，舌頭伸出，手指深深掐入脖頸的皮肉。這個士兵最多十八歲，臉上還有青春痘的痕跡。
“秦！快走！”皮埃爾拽了他一把。
他們跌跌撞撞逃向後方。經過第一道戰壕時，秦明瞥見裡麵的景象：整條戰壕躺滿了屍體，姿勢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雙手都抓在喉嚨位置。有些人的指甲翻裂，指尖血肉模糊。
黃綠色的霧終於開始散去，不是被風吹散，是它自己沉降、稀釋。陽光重新照下來，照亮了一個地獄：三千多名法軍士兵在十五分鐘內死去，死狀如同被無形的魔鬼扼殺。
秦明跪在泥地裡嘔吐。他把早餐吃的硬麵包和罐頭牛肉全吐了出來，最後吐的是黃色的膽汁。
皮埃爾遞來水壺，手也在抖：“上帝啊……他們怎麼敢……”
秦明沒有接水壺。他舉起相機，對著那片剛剛吞噬了三千條生命的戰場，按下了最後一次快門。
然後他取出膠捲盒，用油布仔細包好，塞進貼身口袋。這是父親教的：重要膠捲，要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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