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漢陽。
長江在盛夏的烈日下流淌得像融化的鉛。江岸一側，原本荒蕪的灘塗地上，腳手架和鋼樑如同鋼鐵叢林般拔地而起，綿延五裡——這是“漢陽重型機械廠”的三期擴建工程。一萬兩千名建築工人在三十八度的高溫下勞作，打樁機的夯擊聲、鉚釘槍的爆響、蒸汽起重機的嘶鳴，混合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工業交響。
老工人李福貴站在新建成的第五裝配車間門口，手裡的搪瓷茶缸忘了往嘴邊送。他身後，十二條嶄新的傳送帶如同巨蟒般在車間內蜿蜒，每條傳送帶兩側，一百二十個工位整齊排列。傳送帶緩緩移動，槍托、槍管、機匣、扳機組……一個個零件從上遊流下來，在每個工位停留四十五秒，工人完成一道工序，再流向下一站。
“李師傅，這條線剛調試好。”年輕的車間主任擦著汗，“理論產能每分鐘三支，一天兩班倒，就是……”他心算了一下，“兩萬八千支。”
李福貴喉嚨動了動。他想起光緒二十二年，江南製造局造一支老毛瑟，要七個師傅忙活三天。現在，四十五秒。
“新工人呢？”他問。
“昨天又到一批，八百人，從河南來的。”主任指著車間角落，那裡有幾十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年輕人在老師傅帶領下學習工具使用，“認字的不到三成，但手巧，學得快。”
正說著，一行人從車間那頭走來。為首的是個金髮碧眼的英國人，穿著熨帖的白色西裝，胸口袋插著金錶鏈——哈裡斯，英國軍需部駐廠質檢員，也是去年在上海談判的那位哈裡斯爵士的侄子。
“李廠長，抽檢結果。”哈裡斯遞過一份報告，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隨機抽檢五百支，合格四百九十六支。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他頓了頓，摘下夾鼻眼鏡擦了擦：“這比我們恩菲爾德兵工廠上季度的合格率還高零點三個百分點。你們怎麼做到的？”
廠長李振華接過報告，笑了：“哈裡斯先生，我們實行計件工資加質量獎金。造一支合格槍，基本工資兩角；如果整月無次品，額外獎金五元。但要是出次品——”他收起笑容，“從工資裡扣，嚴重的開除。”
哈裡斯若有所思地點頭。他走到一個工位前，看一個年輕女工裝配擊針。女工手指翻飛，二十秒完成，把裝好的槍機放入傳送帶上的卡槽，動作精準如機械。
“她們……不累嗎？”哈裡斯忽然問。
“累。”李振華老實說，“一天站十個小時，手要穩，眼要準。但一個月能掙三十元——戰前最好的技術工人也就十元。她們寄錢回家，老家的弟弟妹妹就能上學，爹娘就能看病。”
哈裡斯沉默片刻，轉身對隨從說：“通知倫敦，下批訂單追加十萬支。另外……”他壓低聲音，“問問他們，能不能生產劉易斯輕機槍？價格好商量。”
李振華耳朵尖，聽見了，但裝作沒聽見。等哈裡斯離開，他立刻吩咐秘書：“通知技術科，研究劉易斯機槍的圖紙。還有，讓夜校加開機械原理課，要培養能造機槍的工人。”
車間外，午休的汽笛拉響。工人們湧向食堂，汗濕的工裝在陽光下蒸騰著熱氣。李福貴沒有去吃飯，他爬上新建的水塔，俯瞰整個廠區。
三年前，這裡還隻有六個車間，三千工人。現在，二十八個車間，兩萬三千工人。煙囪林立，鐵道縱橫，卡車穿梭不息。更遠處，新建的工人新村正在打地基，規劃容納五萬戶家庭，有學校、醫院、澡堂、合作社。
這就是膨脹——像發麵團一樣，在戰爭的烘烤下，迅速膨脹。
李福貴忽然想起年輕時聽私塾先生講過的一句話：“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先生說得不對。他想。大炮一響，是鋼鐵在生長，是機器在轟鳴，是無數普通人的命運，被卷進一個他們不完全理解的洪流裡。
同一日，瀋陽北郊，“東北拖拉機總廠”地下試驗場。
餘元唐抹了把臉上的油汙，對駕駛艙裡的年輕士兵喊：“再試一次！衝過那個壕溝！”
“共和二年式”輕型坦克發出哮喘般的轟鳴，汽油發動機的噪音在密閉的地下空間裡震耳欲聾。坦克緩緩起步，履帶碾過模擬戰場上的碎磚爛瓦，沖向一道一米寬的壕溝。
前輪懸空，車身傾斜——然後卡住了。左側履帶在溝沿空轉，捲起泥土，坦克像擱淺的鯨魚般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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