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嶗山地下洞庫。
海水滲漏的滴答聲在岩壁間迴響，像是這座山在緩慢地呼吸。陳海平站在鐵製棧橋上，仰頭看著眼前的鋼鐵巨獸——八十九米長的艇身幾乎填滿了整個地下船塢，黑灰色的塗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這是“鯤鵬一號”，一條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怪物。
“艇長，最後一遍係統檢查完畢。”輪機長王鐵山遞過簽字闆，這個四十五歲的老兵臉上有道燒傷疤痕，是十年前鍋爐爆炸留下的，“所有設備運轉正常，但……”
“但什麼？”
王鐵山壓低聲音：“耐壓殼第七、第九焊接點，上周水壓測試時發現輕微滲漏。雖然已經補焊，但我建議下潛深度不要超過八十米。”
陳海平接過簽字闆，在“適航確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剛勁得像是要把紙戳破。“設計潛深是一百二十米。”
“那是理論值。”王鐵山堅持，“我們的冶鍊工藝還差一點火候。這就像……”他尋找著比喻，“就像用生鐵打寶刀，樣子像了，但真砍硬東西，可能會崩。”
陳海平沒有接話。他沿著棧橋走向艇艏，手指劃過冰冷的消音瓦——那些橡膠材質的稜錐體覆蓋了整條潛艇的外殼，摸上去有種怪異的柔軟感。這是中國工程師自己的發明，據說能吸收聲吶波，但誰也沒真的在戰場上試過。
棧橋盡頭，總工程師陳啟明帶著一群技術人員在做最後調試。看到陳海平，他擦了擦眼鏡上的水霧：“陳艇長，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講。”
“這條艇的蓄電池組，理論續航是八千海裡。但我們在貨艙多塞了三十噸鎢礦砂，加上備用配件和食物淡水，實際排水量超標百分之五。”陳啟明語速很快，“這意味著，如果全程潛航，實際續航可能隻有七千海裡。而到德國威廉港的航線距離是一萬零五百海裡。”
陳海平心裡一沉：“所以？”
“所以你們至少要有三千海裡的航程，需要上浮用柴油機充電。”陳啟明盯著他，“而在大西洋和印度洋，英國人的驅逐艦、巡洋艦，像篩子一樣篩著每一片海域。”
遠處傳來腳步聲。單天東在鄧百川和高文龍的陪同下走進洞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他沒穿軍裝，隻是一件普通的深色中山裝，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陳艇長。”單天東走到潛艇前，擡頭看了看，“像條黑魚。”
“是，總統。”陳海平立正。
單天東繞著潛艇走了半圈，忽然問：“你兒子多大了？”
“十歲。”陳海平回答，“在瀋陽念小學三年級。”
單天東停在指揮塔下方，“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代人打生打死，到底是為了什麼。”
洞庫裡安靜下來，隻有海水滴落的聲音。
“後來我想明白了。”單天東轉身，看向陳海平和他的艇員們——四十八張麵孔，年輕的不到二十，年長的已生白髮，“是為了讓十歲的孩子能安心上學，讓七歲的孩子能慢慢學寫字。是為了等他們長大了，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
“此行萬裡，九死一生。”單天東的聲音在洞庫裡回蕩，“你們的任務不是戰鬥，是運輸。但如果被發現了，被攻擊了，記住——你們首先是軍人，其次才是運輸者。艇可以沉，貨可以丟，但中國人的脊梁骨，不能彎。”
陳海平雙手接過國旗，感覺這麵布旗重如千斤。“保證完成任務！”
單天東點點頭，又看向陳啟明：“陳總工，這條艇回來的時候，我要看到完整的改進報告。哪裡不行，我們改哪裡。但這一次——”他拍了拍潛艇的殼體，“必須成功。”
“是！”
午夜零時，潮位最高時刻。
洞庫通往海麵的鋼製閘門緩緩升起，海水湧入，將潛艇浮起。沒有歡送儀式，沒有音樂，隻有絞盤轉動時沉悶的齒輪咬合聲。陳海平站在指揮塔裡，透過潛望鏡看著外麵——月光下的膠州灣波光粼粼，遠處青島城的燈火稀疏如星。
“全體注意，準備出航。”他對著傳聲筒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輪機艙，啟動主電機，三分之一功率。舵手，航向一百二十度，深度五米。”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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