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中部，拂曉前。
濃霧如稠密的乳汁，低垂在海麵上，能見度不足兩百米。日本第一遊擊艦隊在霧中保持著嚴整的戰鬥隊形，以十二節航速向西北方向滑行。旗艦“中島”號巡洋艦的艦橋上，五十三歲的坪井航三少將雙手扶著欄杆，指尖感受著鋼鐵的冰涼。
“閣下，距離青島還有八十海裡。”航海長低聲報告，“按照這個速度，天亮前可以抵達攻擊位置。”
“發現艦影！”瞭望哨突然高喊，“右舷四十度！距離……約三千米！”
所有人都撲向右舷。霧隙中，一個模糊的輪廓時隱時現——是單煙囪、低幹舷的艦型，桅杆上飄揚著赤底金星的旗幟。
中國驅逐艦“威海”號，排水量一千二百噸，編製二百一十七人。此刻它正在執行例行的黎明巡邏，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察覺。
坪井航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離開佐世保前，山本大將的叮囑：“第一槍必須由支那人先開，這是國際法。”
但眼前的霧如此濃密，濃到可以掩蓋一切。
“距離？”他問，聲音乾澀。
“兩千八百米……兩千七百……進入有效射程！”
坪井閉上眼睛三秒。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軍人的冷酷。“目標，支那驅逐艦。全艦，齊射。”
命令通過傳聲筒傳遍艦隊。炮塔開始轉動，炮管緩緩擡起。裝填手將重達四十五公斤的炮彈推進炮膛，閉鎖機哢嚓合攏。
上午六時零七分，“中島”號前主炮噴出第一團火焰。
“威海”號艦橋上，二十八歲的艦長李振海正在喝今天的第二杯濃茶。他剛從海軍學院畢業五年，憑藉在朝鮮戰爭護航行動中的表現晉陞艦長，是北海艦隊最年輕的驅逐艦指揮官。
“艦長，聲吶室報告有異常噪音，但霧太大，看不清……”大副話沒說完。
世界在那一瞬間碎裂。
第一發152毫米炮彈擊中“威海”號艦橋右舷，炸開一個直徑兩米的窟窿。破片如死神的鐮刀橫掃指揮室，航海長當場被削去半個腦袋，通訊兵被一根鋼管貫穿胸膛釘在艙壁上。李振海感到左肩被重重一擊，整個人摔倒在地，溫熱的血從肩膀噴湧而出。
“敵襲！敵襲！”還活著的瞭望兵嘶聲尖叫。
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連命中。一枚擊中前甲闆，引爆了堆放在那裡的深水炸彈，劇烈的爆炸將整個艦艏撕開。另一枚擊中煙囪基部，滾滾濃煙混合著蒸汽噴湧而出。
李振海掙紮著爬起來，左臂已經不聽使喚，骨頭可能斷了。他用右手抓住傳聲筒，滿嘴是血沫：“全艦……戰鬥位置！發信號……我艦遭日艦偷襲！方位……”
又是一發炮彈。這次命中艦橋頂部，天花闆塌陷，李振海被埋在瓦礫下。他最後的意識是傳聲筒裡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報告聲：“輪機艙中彈……”、“前彈藥庫起火……”、“艦長？艦長！”
大副陳樹明撲到傳聲筒前。這個二十六歲的煙台人臉上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糊住了右眼，但他沒時間去擦。
“我是是陳樹明！我接替指揮！”他吼道，“損管組撲滅前艙火災！炮位還擊！無線電發報：我艦在黃海中部遭日本艦隊偷襲，請求支援！”
“威海”號僅有的兩門102毫米主炮開始還擊。但濃霧中根本看不見目標，炮彈徒勞地落入大海。而日本艦隊的炮火如雨點般落下，每一次命中都讓這艘千噸小艦劇烈震顫。
六時十九分，緻命的一擊到來。
一發炮彈穿透薄弱的側舷裝甲，鑽入後部彈藥庫。裡麵存放著四十枚魚雷和兩百發炮彈。延遲引信給了水兵三秒鐘——足夠一個年輕的水兵撲到彈藥箱上，試圖用身體壓住即將爆炸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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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威海”號從中間斷裂。前半截艦體在爆炸中化為碎片，後半截翹起，緩緩沉入冰冷的海水。海麵上瞬間漂滿了油汙、木屑、殘肢，還有那些還在掙紮的水兵。
陳樹明被爆炸拋進海裡。鹹澀的海水灌進口鼻，他拚命掙紮著浮出水麵，左腿傳來劇痛——可能斷了。他抓住一塊漂浮的木闆，回頭看去。
“威海”號正在下沉。艦尾那麵國旗還飄揚著，但已經有一半浸入水中。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水兵趴在傾覆的救生艇上，朝天空發射信號彈——紅色，三發，是“遭襲求援”的信號。
信號彈在濃霧中炸開，像三朵血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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