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爬到了中天，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但在古北口外的這片荒原上，沒有人能感覺到溫暖。這裡隻有寒冷，徹骨的寒冷。
整整一個時辰。這是一段被後世史學家反覆研究、爭論，卻始終無法用文字完全還原的時間。
在這兩個小時裡，北元太師哈剌章像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組織了整整十次集團衝鋒。每一次，都是三萬人以上的規模。每一次，都伴隨著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和號角聲。每一次，都以為隻要再快一點，再猛一點，就能衝過那道看起來單薄無比的防線。
然而，結果是零。
戰場上的地形改變了。原本平坦的荒原，此刻隆起了一座蜿蜒的“山脈”。那是一道高出地麵兩米多、綿延十幾裡的屍牆。
人屍、馬屍、破碎的兵器、斷裂的旗杆，混雜著暗紅色的泥漿，堆積在一起。在這道屍牆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彈坑和被打成碎片的草皮。而在屍牆後方，那道簡陋的、生鏽的、被北元騎兵嘲笑為“絆馬索”的鐵絲網，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
沒有一匹馬越過鐵絲網。沒有一把彎刀砍中過明軍的戰壕。甚至沒有一滴蒙古人的血，濺到明軍士兵的臉上。
這就是工業代差帶來的絕望。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麵的、機械化的、沒有任何懸念的工業處決。
……
“嘟——嘟——”北元的號角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裡已經沒有了殺氣，隻剩下淒涼和顫抖。
第十一次衝鋒試圖發起。但戰馬不動了。那些通人性的牲畜，看著前方那座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屍山，聞著空氣中令它們瘋狂的硝煙味，無論騎手怎麼鞭打，它們都死死地釘在原地，或是悲鳴著後退。它們怕了。那是生物對死亡禁區的本能抗拒。
“沖啊！為什麼不沖！長生天看著我們呢！”一名滿身是血的萬夫長，揮舞著斷刀，試圖策馬跨過屍牆。
砰！一聲冷槍。萬夫長從馬背上栽落，滾進了屍堆裡，和他的部下融為一體。
這一聲槍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不知是誰先崩潰了，扔掉了手中的彎刀，捂著耳朵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緊接著。嘩啦啦……那是無數兵器落地的聲音。那是無數信仰破碎的聲音。
這支曾經征服了半個世界、視死如歸的蒙古鐵騎，在這一刻，徹底炸營了。不是撤退，是潰逃。他們不再聽從號令，不再顧及陣型。他們像是一群被猛虎驚散的羊群，發瘋一樣調轉馬頭，向著北方，向著遠離這道“火牆”的方向狂奔。
他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裡，身後那不是人類的軍隊。那是魔鬼。是隻有神話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掌管雷電與死亡的惡魔軍團。
……
朱燁站在射擊孔前，腳下是一地的煙頭。他看著那如潮水般退去的黑色浪潮，並沒有立刻下令停止。
直到最後一名敵軍消失在地平線上，直到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完全消失。
朱燁才緩緩拿起話筒，聲音沙啞：
“全線……停火。”
哢噠。隨著電閘拉下，那持續了兩個小時的、令人抓狂的“滋滋”聲，終於戛然而止。
靜。世界從未如此安靜過。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剛才的槍炮聲更具衝擊力。
許多士兵依然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直到發現槍口不再噴火，才茫然地擡起頭。他們的耳朵裡全是高頻的耳鳴聲，根本聽不見戰友的呼喊。他們看著那發紅變形的槍管，看著腳下淹沒到膝蓋的彈殼，又看著遠處那座屍山。
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荒誕感湧上心頭。“結束了？”“這就……贏了？”
沒有歡呼。沒有擁抱。許多新兵放下槍，扶著戰壕壁，對著那一地的狼藉，劇烈地嘔吐起來。嘔吐是因為生理上的不適，更是因為靈魂受到的衝擊——殺人太容易了，容易得讓人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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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在徐輝祖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前沿陣地。這位開國皇帝，這輩子見過的死人比朱燁見過的活人都多。但此刻，他的臉色依然蒼白，握著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前。那挺機槍的水冷套筒裡的水已經燒乾了，外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藍色。旁邊，機槍手王二牛已經累得癱倒在彈殼堆裡，雙手因為長時間震動還在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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