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一個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早晨。
地點：滬上外海，東海海麵，波濤像被惹怒的巨獸般翻滾。
一支龐大的運輸艦隊——由二十餘艘運兵船、數艘驅逐艦護航，
外加兩艘提供火力支援的老式巡洋艦——組成，
正以便秘般的速度向上海方向蠕動。
遠遠看去，就像一群喝高了還非要排成整齊隊列的鋼鐵巨鯨，在海麵上留下亂七八糟的尾跡。
艦隊中央，一艘噸位最大、漆成土黃色、甲板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士兵的運輸艦“福岡丸”上，
第三層艦橋的觀察台上，立著一個矮壯的身影。
此人五短身材，留著標準得可以去當“仁丹胡”廣告模特的八字胡，
一雙小眼睛在圓框眼鏡後麵閃爍著精明又凶悍的光芒。
領章上兩顆金星表明他陸軍中將的身份——正是日軍第六師團的師團長，穀壽夫。
此刻，穀壽夫正舉著一架德國產的蔡司望遠鏡，
姿勢標準得像個電影裡演出來的將軍，死死盯著遠處那漸漸清晰的海岸線輪廓。
他的表情相當複雜，如果非要用畫麵描述，大概是：
三分“老子終於要乾大事了”的得意，三分“說好的華北怎麼就變上海了”的懊惱，
還有四分“不過滬上好像更有搞頭”的躍躍欲試。
綜合來說，就像一個剛被總公司從偏遠分公司調到總部核心部門當副總監的中層乾部。
雖然對調動過程有點小意見，但對新崗位的“油水”和“前途”充滿了期待。
“師團長閣下，前方就是長江口了，上海……快到了。”
參謀長下野一霍大佐小心翼翼地靠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
仿佛怕驚擾了師團長閣下“眺望江山”的雅興。
“嗯。”穀壽夫從鼻孔裡哼出一個不鹹不淡的音節，算是聽到了。
他放下望遠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目光掃過下麵甲板。
那景象，實在算不上什麼“軍容嚴整”。
甲板上，船舷邊，甚至火炮防盾下麵，到處都擠滿了身穿土黃色軍服的士兵。
由於長時間的海上顛簸和擁擠，絕大多數人都臉色蠟黃，
眼神呆滯，抱著槍像抱著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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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不時送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酸臭和餿味，混雜著劣質煙草和嘔吐物的氣息。
時不時就能聽到“哇——”的一聲，
某個實在撐不住的士兵對著大海“傾情奉獻”他胃裡最後一點存貨。
“真是……有礙觀瞻。”穀壽夫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悅。
他理想中的帝國蝗軍，應該是在登陸時精神抖擻、殺氣騰騰、高呼板載的雄壯景象，
而不是現在這群暈船暈得七葷八素、看起來像難民的家夥。
第六師團，日軍十七個常設師團（甲種師團）之一，代號“明”，
因主要兵員來自九州，故又稱“九州第一師團”或“熊本師團”。
這支部隊曆史悠久，從日俄戰爭起就惡名昭彰，
素以作風野蠻凶悍、作戰頑強、紀律……
好吧，是燒殺搶掠的“頑強”而聞名。在日軍內部，是公認的王牌兼刺頭。
原本，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光榮的“支援華北”任務。
東京大本營的調令上說得很清楚：華北的華國軍隊（主要是29軍）“冥頑不靈”，
需要第六師團這樣的“利劍”去“教訓”一下，
目標是迅速擊潰當麵之敵，鞏固帝國在華北的“特殊利益”。
穀壽夫為此興奮了好幾天。
他甚至已經在船艙裡對著地圖，反複演練登陸後的進攻路線，
連“在天津碼頭上對記者發表勝利演講時該用哪種角度的側臉”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
主題他都想好了，就叫《論蝗軍的武威與華北王道樂土的快速建立》。
劇本寫好了，演員就位了，觀眾（他想象中的華國百姓）也該準備好簞食壺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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