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式在汴梁待了五天。
第三天,他去拜訪桑維翰。
桑維翰的開封府衙在汴梁城正中,門麵氣派,但裡麵冷清得很。衙役們無精打采地蹲在廊下,看到張式來了,連通報都懶得通報,直接往裡一指:"桑府尹在後堂。"
後堂裡,桑維翰坐在案後,麵前堆著一摞公文。
他擡頭看了張式一眼,沒起身。
"坐。"
張式把禮物呈上——蜀錦兩匹。
桑維翰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張大帥的蜀錦,倒是比蜀地來的還好。"
這話有刺。張式裝沒聽懂,笑著坐下。
"桑府尹日理萬機,張式不敢多擾。昨日朝會上府尹那句話,張式記在心裡了。"
桑維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哪句話?"
"多備糧草。"
桑維翰沉默了一會兒。
"張長史,你覺得景延廣那句'十萬橫磨劍',能擋住契丹人嗎?"
張式沒有回答。
這種問題不能答。說能,是附和景延廣;說不能,是看衰朝廷。
桑維翰也沒等他回答。
"我當年促成先帝與契丹結盟,天下人罵我賣國。"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先帝在位七年,中原沒打過大仗。百姓雖然窮,但至少沒死人。"
他看著張式。
"現在景延廣要翻臉。翻臉容易,翻回來難。契丹鐵騎南下,誰來擋?景延廣的十萬橫磨劍?"
他冷笑了一聲。
"禁軍八萬,能打的不到三萬。各地藩鎮各懷鬼胎,調得動的不到五萬。加起來八萬人,對契丹二十萬鐵騎。"
張式的手指在膝蓋上捏緊了。
"桑府尹的意思是——"
"我沒有意思。"桑維翰站起來,走到窗前,"我隻是一個開封府尹,管不了軍國大事。"
他背對著張式,聲音低了下去。
"但張大帥管得了涇原的事。涇原在西邊,離契丹遠。遠,就是優勢。"
張式聽懂了。
桑維翰在說:契丹人打過來的時候,中原會亂。涇原離得遠,可以晚一步卷進去。這個時間差,就是張懷素的機會。
"多謝桑府尹。"
桑維翰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不謝。蜀錦很好,替我謝張大帥。"
張式告辭出來,站在開封府門口,長出了一口氣。
桑維翰、馮道、景延廣——三個人,三種態度。
景延廣要打。桑維翰不想打但知道攔不住。馮道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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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朝廷,已經裂了。
……
第四天,張式第二次去趙家。
這次趙弘殷在家。
趙匡胤也在。
少年穿著一身短褐,正在院子裡練拳。拳法剛猛,步伐紮實,每一拳打出去都帶著風聲。他的身上裹著一層薄汗,在陽光下泛著光。
張式進門的時候,趙匡胤正好收拳。
"張長史!"趙匡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那副角弓太好了,昨天試了試,五十步穿楊。"
"趙小郎君天分高,什麼弓到你手裡都一樣。"
趙匡胤嘿嘿笑了兩聲,拿布巾擦了把汗,跑進屋去了。
趙弘殷把張式請進內堂。
杜氏端了茶進來,又端了一碟棗糕。
"張長史嘗嘗,蓉娘做的。"
張式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棗糕不甜,但棗味很濃,嚼起來有股子實在勁。
"好手藝。"
杜氏笑了笑,退了出去。
趙弘殷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收了。
"張長史,昨天朝會上的事,你怎麼看?"
張式放下棗糕,擦了擦手。
"趙將軍想聽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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