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式回到涇州的時候,是八月初三。
走了十六天。比去的時候快了兩天——回程沒帶那十輛大車,輕裝快馬,日行八十裡。
進城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涇州城牆染成了銅色,城門口的守卒看到張式的旗號,趕緊開門放行。
張式騎在馬上,看著涇州的街道。
比走的時候熱鬧了一些。街上多了幾個賣粟米餅的攤子,有個鐵匠鋪子新開了張,叮叮噹噹的錘聲從巷子裡傳出來。城南的空地上搭了一排新棚子,棚子下麵堆著草料,幾個牙兵在往裡搬東西。
張式的眼睛亮了。
草料棚子是新的。說明野利部的草料到了。
他加快馬速,直奔帥府。
……
帥府。
張懷素坐在正堂,麵前攤著一張輿圖。
龐德站在他右手邊,馬超站在左手邊。兩個人一個沉默如鐵,一個冷峻如刀,站在那裡像兩尊門神。
張式進來的時候,張懷素正拿炭筆在輿圖上畫圈。
"回來了。"
"回來了。"張式拱手行禮,從懷裡掏出兩封信,"主公,汴梁的情況,都在這裡麵了。"
張懷素接過信,先拆公文,掃了一遍,放下。再拆私信,看了兩遍。
他的手指在案麵上敲了三下。
"坐下說。"
張式坐下,把汴梁五天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朝會上景延廣的"十萬橫磨劍"。石重貴的加封——檢校太尉、兼侍中、充隴右都督府長史。桑維翰的"多備糧草"。馮道的"西邊的事慢慢來"和"太有為就不好了"。各鎮使臣的閑聊——南漢劉龑死了,閩國兄弟內戰,南唐李昪迷丹藥。
張懷素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涇原八州用紅圈標著。東邊是鳳翔,北邊是朔方,西邊是隴右,南邊是蜀地。
"隴右都督府長史。"他念了一遍這個頭銜,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張式看到了那個笑。
主公很少笑。笑的時候,說明他很滿意。
"這個頭銜,是石重貴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建議的?"
"屬下打聽過。"張式道,"是馮道在朝會前一天遞的摺子,建議給各地節度使加恩。具體的封賞名單,是馮道和景延廣一起擬的。"
"馮道。"張懷素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老狐狸給了他一個隴右都督府長史,又讓張式帶話說"不急"。
給你名分,但提醒你別太張揚。
這是在幫他,也是在敲打他。
"馮道這個人,"張懷素轉身看著張式,"你覺得他站哪邊?"
張式想了想。
"哪邊都不站。他站自己那邊。"
張懷素點頭。
"說得對。馮道不站任何人的邊,他隻站活人的邊。誰能活到最後,他就站誰。"
龐德在旁邊聽著,一言不發。這種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不感興趣。
馬超倒是聽得認真。他靠在柱子上,手臂抱在胸前,眼睛半閉著,但張式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在聽。
"還有一件事。"張式清了清嗓子。
"說。"
"趙弘殷家的大女兒,屬下見到了。"
張懷素的手指停了。
"怎麼樣?"
"十七歲。叫蓉娘。"張式斟酌著措辭,"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美人,但……越看越耐看。手腳利落,劈柴做飯樣樣都會。笑起來大大方方的,不扭捏。"
他頓了頓。
"趙家不富裕。趙弘殷是禁軍護聖都指揮使,俸祿不高,家裡連個僕人都沒有。蓉娘從小幫杜氏操持家務,是個能吃苦的。"
張懷素沒有說話。
他走回案後坐下,手指又開始敲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趙弘殷什麼反應?"
"屬下走的時候問了一句蓉娘的年紀。趙弘殷愣了一下,沒說什麼。但屬下看得出來,他在想。"
"他會想明白的。"張懷素說。
張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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