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鳳翔的鐵匠到了。
二十個人,趕著四輛大車,從鳳翔東境走了五天。車上裝的是鐵砧、鎚子、鉗子、風箱零件,還有幾百斤鳳翔產的精鐵——侯益送的,算是見麵禮。
領頭的叫孫鐵生。
四十來歲,個頭不高,肩膀寬得像一扇門闆。臉上沒什麼表情,手上全是燙傷的疤,一層疊一層,像老樹皮。
李鐵柱在軍械坊門口接的人。
他站在門口,叼著一根鐵釘,他的習慣,嘴裡不叼點東西不舒服,上下打量了孫鐵生一眼。
孫鐵生也打量了他一眼。
兩個鐵匠對視了三息。
誰也沒說話。
李鐵柱轉身往裡走。"進來看吧。"
孫鐵生跟在後麵,二十個鳳翔鐵匠魚貫而入。
軍械坊不大。八座爐子排成兩排,爐火燒得通紅,熱浪撲麵。二十個學徒在幹活——有的拉風箱,有的錘鐵,有的往淬火桶裡蘸刀坯。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炭火味和桐油味。
孫鐵生走了一圈,沒說話。
他看了爐子——涇州的爐子比鳳翔的小,火力不夠旺。
看了風箱——舊了,漏風。
看了鐵砧——磨損嚴重,該換了。
看了學徒的手藝——粗糙。錘鐵的節奏不對,力道不均勻,打出來的甲葉厚薄不一。
李鐵柱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鐵釘在嘴裡轉了一圈。
"看完了?"
"看完了。"孫鐵生的聲音很低,像悶在胸腔裡。
"怎麼樣?"
孫鐵生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角落裡,那裡掛著幾副剛打好的鐵劄甲。他伸手摸了一下甲葉,指甲在甲片邊緣颳了一下。
"甲葉收邊不幹凈。"他說,"穿久了會割肉。"
李鐵柱的臉沉了一下。
他知道孫鐵生說的是對的。但被外人挑毛病,臉上掛不住。
"涇州的鐵不如鳳翔的。"李鐵柱把鐵釘從嘴裡拿出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孫鐵生沒接話。
他走到另一麵牆前,停住了。
牆上掛著一副山文鎧。
銅褐色的甲片層層疊疊,像山字紋,又像魚鱗。甲片之間的鉚接嚴絲合縫,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肩甲、護臂、護腿,全套。
孫鐵生站在那副山文鎧前麵,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一下甲片。
手指在甲片上停了三息。
"這甲誰打的?"
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悶聲悶氣的語調,多了一絲東西——不是佩服,是困惑。
他打了二十多年鐵,從沒見過這種工藝。甲片的厚度、弧度、鉚接方式,每一處都精確得不像人手打出來的。
李鐵柱看了他一眼。
"大帥的人打的。"
孫鐵生的手從甲片上收回來。他沒再問。
……
張懷素是下午來的軍械坊。
他沒帶龐德,隻帶了兩個親兵。
進門的時候,孫鐵生正蹲在爐子前麵看火。他看火的姿勢跟李鐵柱不一樣——李鐵柱看火是歪著頭,孫鐵生是直直地盯著,一動不動。
"孫師傅。"張懷素走過去。
孫鐵生站起來,抱拳。"大帥。"
"路上辛苦了。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安排了。"
"家眷在鳳翔?"
孫鐵生頓了一下。"婆娘和兩個兒子。"
"想接過來嗎?"
孫鐵生又頓了一下。這次頓得更久。
"大帥的意思是……"
"月俸三貫,住房一套,家眷接來涇州,孩子入學。"張懷素的聲音很平,"二十個人都一樣。"
三貫。
鳳翔的鐵匠月俸一貫半。
翻了一倍。
孫鐵生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了看身後的十九個鐵匠,那些人的眼睛都亮了。
"大帥厚恩。"孫鐵生抱拳,"但……侯公那邊……"
"侯公派你們來交流,沒說不讓你們留下。"張懷素的嘴角動了一下,"當然,你們要是想回去,我不攔。"
孫鐵生沉默了。
他不傻。
侯益派他們來,名義上是"交流",實際上是賣人情。侯益不在乎這二十個鐵匠——在侯益眼裡,鐵匠跟鐵砧一樣,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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