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鏡懸在半空，鏡麵盪開一圈圈漣漪。
光華流轉，映出的卻不是四人此刻的狼狽。
那是一幅暖黃色的畫麵，和這陰冷的亂石陣格格不入。
“師兄，這味‘龍膽草’為何要用雪水去煮？書上說它性寒，再加雪水，豈不是要凍壞人的腸胃？”
一道清脆又帶著點稚嫩的聲音響起。
溫如玉身形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水兜頭澆下。
鏡子裡，少女時期的江灼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弟子服，蹲在葯廬的台階前。
她手裡捧著書簡，仰著那張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臉，滿眼都是純粹的信賴，正望著從葯廬裡走出來的“自己”。
他記得。
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他第一次誇她有悟性，還賞了她一顆糖丸。
鏡中的溫如玉笑得溫和，伸手揉了揉少女的發頂：“傻丫頭，以毒攻毒，以寒克寒，這才是藥理。諾，張嘴。”
少女乖順地張口，糖丸的甜意在她臉上化開，笑得眉眼彎彎，能把人的心都融化。
可鏡外的溫如玉，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畫麵一轉。
練武場上，紅纓槍舞得虎虎生風。蕭烈在一片喝彩聲中收勢，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江灼月立刻捧著水壺和布巾小跑過去。
“熱死了，水呢？”鏡中的蕭烈理所當然地嚷著，接過水壺一飲而盡。
少女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而他，也彆扭地低下頭，任由她靠近。
鏡外的蕭烈死死盯著這一幕，喉嚨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那時的他，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小師弟，你慢點跑，當心摔了！”
陸星舟看著鏡中那個追在自己身後，滿臉擔憂的少女，猛地跪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抓著頭髮。那時候，她的世界，好像真的隻有他們。
就連一向清冷的沈清辭，此刻也無法維持平靜。
他看見，暴雨夜，自己禦劍接回那個採藥晚歸的師妹，用靈力烘乾她濕透的繡鞋。
看見自己冷著臉，卻還是在她冷得發抖時，解下了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她的身上。
那時候的披風是暖的。
可現在，他隻覺得渾身冰冷，那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冒出來，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這隻是……回憶……”沈清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問心鏡，映照過往而已。”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祈求。
“不對！”蕭烈忽然嘶吼一聲，聲音裡帶著驚懼，“畫麵變了！”
鏡麵上那層暖黃的色調，如同被墨汁汙染，瞬間變得陰暗、壓抑。
一個穿著粉色羅裙的身影，闖入了這片本該和諧的畫麵裡——林晚晚入門了。
一切都開始失控。
畫麵流轉得極快，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原本圍著江灼月轉的三個師兄，目光開始被那個愛哭、愛撒嬌、總是闖禍卻又無辜的小師妹吸引。
“啪嗒！”
江灼月端來的靈茶被林晚晚“不小心”打翻，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手，瞬間紅了一片。
可鏡中的蕭烈，卻第一時間衝到林晚晚麵前，緊張地問她有沒有被嚇到，然後猛地回頭，指著江灼月怒罵：“笨手笨腳！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那句“笨手笨腳”，此刻像一個燒紅的烙印，狠狠燙在蕭烈的心上。
江灼月熬了三天的葯膳，被林晚晚一句“味道好怪”，鏡中的溫如玉便皺著眉，看也不看江灼月一眼，直接讓人撤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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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外的溫如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臉色慘白。原來他的溫和，從來都帶著高高在上的選擇和施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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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因為林晚晚練劍劃破了一點皮，就罰江灼月去掃了一個月的山門台階。
理由是，“看護不力”。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為什麼……”陸星舟喃喃自語，淚流滿麵，“我們那時候，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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