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格格不入的書卷氣,仿佛自帶隔離罩。
表哥徐鋒,中專剛畢業,靠著親爹徐建軍的「本事」,硬塞進了縣水利局排灌站。
此刻穿著件時髦的人造革夾克衫,翹著二郎腿,腳尖還一點一點的,磕著瓜子,瓜子皮瀟灑地往地上一吐。
那眼神,掃過楊帆腳上那雙大腳趾處頑強頂出破洞的解放膠鞋時,優越感都快溢出來了。
「喲,秀娥家的帆子和亮子來了!」二舅媽眼尖,笑著招呼,試圖打破某種無形的尷尬。
「二舅,二舅媽,大姨,大姨夫,過年好!」
楊帆拉著楊亮,規規矩矩地鞠躬拜年,禮數周全,挑不出錯。
「過年好過年好。」徐建軍放下茶杯,微微頷首,算是給麵子地回應了一下,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楊帆的破鞋,便移向了屋頂的房梁,仿佛那裡有更值得研究的蜘蛛網。
李秀珍臉上的笑容淡得像兌了十次水的茶,上下打量了兄弟倆幾眼,才慢悠悠開口,帶著點居高臨下的關切:
「秀娥和楊海身體還行吧?這大過年的,家裡就剩他們老弱病殘…哦不,老的老小的小,你們倆大小夥子跑出來,家裡忙得過來?」
那「老弱病殘」的臨時改口,比直接說出來還膈應人。
「勞大姨掛心,都好。」
楊帆臉上沒啥波瀾,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麵,「爹能燒火,娘能包餃子,我出門前,年菜都拾掇得差不多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徐鋒,像是終於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噗」地一聲把嘴裡的瓜子皮精準吐到楊帆腳邊不遠,忽然開口,語調帶著誇張的驚奇和濃濃的揶揄:
「哎!楊帆!聽說你年前在縣城挺能耐啊?在百貨大樓那塊兒,嗩吶二胡吹拉彈唱的,跟耍猴戲似的,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熱鬨得很吶!」
「不少人『嘩啦嘩啦』往你破帽子裡扔鋼鏰兒、毛票,一天能掙不老少吧?嘖嘖,這營生,比咱坐辦公室的來錢快多了啊?」
空氣瞬間凝滯了!
楊亮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眼看就要躥起來。
大姨和二舅媽臉上的笑容徹底凍僵了,眼神躲閃。
徐建軍皺了皺眉,沒說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事不關己。
徐淑敏從書頁上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楊帆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
楊帆心裡那股火「噌」地就頂到了天靈蓋,但他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火苗壓了下去。他看向徐鋒,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穩得讓人心頭髮毛:
「嗯,是去了幾天。憑點小手藝,掙幾個辛苦錢,貼補家用,光明正大。」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目光在徐鋒那身時髦夾克和亮皮鞋上掃過:
「比不得表哥你,在排灌站辦公室一坐,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報紙清茶一泡,端的是穩穩噹噹的鐵飯碗。這福氣,一般人羨慕不來。」
這話明麵上聽著是自謙和恭維,實則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小針,精準地紮在徐鋒最虛的地方——他那份靠爹得來的「福氣」。
徐鋒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悶葫蘆似的窮表弟,嘴皮子這麼利索!還敢當著他爹的麵暗諷他!
「你——!」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楊帆,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氣急敗壞的尖利:
「什麼狗屁手藝!那不就是街頭賣唱討錢嗎?跟要飯的也差不了多少!你爹吹了一輩子響器,到頭來還不是窮得叮噹響,癱……」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你爹吹得再好,不還是個窮酸癱子?你更是要飯的!
「徐鋒!你胡說八道什麼!」徐建軍終於沉聲喝了一句,但語氣並不算多嚴厲,更像是走個過場,給親戚們一個「我管教了」的交代,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哥!」楊亮再也忍不住了,像顆小炮彈似的蹦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衝著徐鋒怒吼,「你才要飯的!你全家都……」後麵更難聽的話眼看就要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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