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等待最是熬人。
指揮室裡的空氣渾濁，煙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再加上麵對生死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文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清影。”
正在門口整理文件的蘇清影立刻站起來。
“叫上警衛營。”許文扣上風紀扣，冷風灌進領口，讓他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一些，“陪我去後麵村子轉轉。”
“現在？”蘇清影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
許文大步向外走去，他需要看到活生生的人，這些人不該隻是地圖上的坐標，或是傷亡表裡的數字。
距離前指最近的村子叫趙家集，就在防線後方三裡地。
這裡已經成了半個兵站，四處都是斷壁殘垣。
村口的磨盤倒在路邊，一半陷在泥裡。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夾著尾巴溜過，看到穿著軍裝的人，立刻鑽進了廢墟。
許文踩著碎瓦礫走進村子。
這裡駐紮著後勤運輸隊，還滯留了不少沒來得及逃難，或是根本逃不動的百姓。
幾個老人靠在牆根下發獃。
他們身上的棉襖闆結了，黑乎乎的棉絮露在外麵，臉頰深陷，皮包著骨頭，眼窩裡是一片渾濁的灰白。
看到許文一行人過來，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像是連恐懼的力氣都被飢餓抽幹了。
許文停下腳步。
他看到一個婦人正把觀音土往嘴裡塞，懷裡的嬰兒在這個寒冬裡，哭聲細得像貓叫。
這便是現實，是他決心要打破的舊世界。
“把行軍鍋架起來。”
許文轉頭對警衛班長下令。
“去炊事班調糧，熬粥，要稠的。”
警衛班長愣了一下：“總司令，那是給突擊隊留的……”
許文的聲音不大：“執行命令。另外，把剩下的白麵饅頭都拿出來，發下去。”
“是。”
很快，行軍鍋裡的水開了，米香味在冷風中飄散。
那些原本像泥塑一樣的村民動了。他們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身體開始顫抖，扶著牆，拖著腿，慢慢向這邊挪動。
沒有人說話，隻有吞咽口水的聲音。
許文站在一旁，看著警衛員分發食物。
牆角的一堆枯草動了動，兩個小腦袋探了出來。他們臉上全是黑灰，頭髮像雜草一樣糾結在一起。
那是兩個孩子，大的看著也就十來歲，小的更小，縮在後麵。他們的眼神裡滿是渴望，又帶著畏懼，一有動靜就想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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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招了招手。
兩個孩子往後縮了一下。
許文從警衛員手裡的笸籮裡抓起四個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走過去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們平齊。
“拿著。”
許文把饅頭遞過去。
大的那個孩子猶豫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滿是凍瘡的手，一把抓過饅頭。
他抓過饅頭，先塞給身後的弟弟兩個，然後自己才狼吞虎咽的咬了一口，根本沒嚼。
許文看著他們吃完。
“叫什麼名字？”許文問。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抹了抹嘴角的渣子，怯生生的看著許文身上的軍裝。
“大信。”
他指了指身後的弟弟。
“小信。”
大信，小信。許文心裡默念了一遍。在這命如草芥的年代，連信念都是一種奢侈。
許文點了點頭，伸手想幫小信把領口的扣子扣好，但那是件破單衣，扣子早沒了。
“家裡大人呢？”
許文隨口問道。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大信正在咀嚼的動作停住了，那雙原本因為食物而亮起來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眼淚毫無徵兆的流了下來，沖刷著臉上的汙垢，留下兩道白印。
小信也跟著哭了起來，手裡還緊緊攥著剩下半個饅頭。
許文的手僵在半空。
不需要問了。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戰場方向。在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死在戰場上，死在逃荒路上，死在兵匪的刀下。他不能讓這種事成為常態。
“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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