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蘇晚晴有些激動的描述,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手裡的動作未停。
“老師,林安這孩子,真的是我生平僅見。”蘇晚晴最後說道
“他家裡困難,但心性極正,做事也穩。這樣的天賦,如果隻是用來應付考試、或者湮沒在俗務裡,太可惜了。
我知道您眼界高,輕易不收學生,但……能否請您看看他?哪怕隻是偶爾指點一二?”
沈文淵將手裡的期刊小心放好,摘下手套,抬眼看向自己這個曾經最得意的女學生之一。
“晚晴,你為人師表,愛才惜才,這很好。”他緩緩說道
“過目不忘,古謂之‘宿慧’,確屬異稟。然,慧極易傷。若無根基,無導引,則如稚子懷璧,行於鬨市,非福反禍。”
沈文淵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樹冠:“下周六,讓他早些來。我見見他。”
周六,林安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圖書館剛開門,空氣裡還帶著一夜的涼意和書卷的沉靜味道。
林安像往常一樣,先去跟櫃台的老周打了招呼,然後準備去後麵書庫開始除塵工作。
“小林,”老周叫住他,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和藹的笑,“沈館長讓你來了直接去他辦公室。”
林安心裡一動,麵上不顯,點頭應了,轉身走向二樓。他心裡隱約有些預感,可能與蘇老師有關。
敲開門,沈文淵依舊坐在那張堆滿書籍的寬大書桌後,但今天桌上清出了一小塊地方,放著兩杯清茶,茶煙嫋嫋。
“沈館長。”林安恭敬地問好。
“坐。”沈文淵示意他對麵的椅子,“聽晚晴說,你看書,有過目之能?”
林安的心微微一沉,知道蘇老師果然說了。
林安斟酌了一下,謹慎回答:“沈館長,我不敢說過目不忘。隻是記性比一般人似乎好些,看過的東西,不容易忘記。”
沈文淵不置可否,從旁邊拿起一本薄薄的、藍色封麵的線裝書,遞給他:“這是《千家詩》的殘本,缺了後麵十幾頁。你看前麵三頁,一盞茶的時間。”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林安雙手接過,書很舊,紙脆,墨跡也有些淡了。
依言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豎排的繁體詩句。
林安的閱讀速度極快,三頁內容,幾十首詩,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已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並清晰地刻印在腦海。
“可以了。”沈文淵拿回書,合上,“背《春日》。”
林安略微回憶,開口:“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閒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
“《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沈文淵又隨口點了七八首,林安皆能應聲背出,無一字差錯。
甚至連原書上某處一個模糊的墨點,他都能準確指出在哪首詩、哪個字旁邊。
沈文淵沉默了。他一生浸淫書海,見過記憶力超群者不在少數,但如眼前少年這般,在如此短時間內,近乎“拓印”般的精準記憶,實屬罕見。
更重要的是,這少年背誦時,眼神清明,氣息平穩,並無半分炫耀或吃力之色。
仿佛隻是從腦海中某個井然有序的櫃子裡,取出一件本就存放好的東西。
“你可知,為何讓你背詩?”沈文淵忽然問。
林安略一思索,答道:“詩言誌,歌永言。
沈館長或許是想看看,我記下的,是徒具形式的文字,還是其中些許的意蘊?”
沈文淵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那你從剛才所背的詩中,看到了什麼?”
林安沉吟片刻,道:“看到了四季輪轉,春日的生機,秋夜的寂寥。
看到了古人眼中的山河光景,心中的離愁別緒,家國情懷。
雖不能儘解其深意,但能感覺到文字背後的情與景。”
“嗯。”沈文淵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記性好,是老天爺賞飯。但若隻停留在‘記’,便是活的書櫥,移動的典籍庫,於人於己,用處有限,反受其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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