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一直在動。”<\/p>
妻子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易碎的希冀。<\/p>
“他能感覺到我們,對不對?”<\/p>
“他會好起來的,對吧?”<\/p>
林恩拉過一把椅子,在床旁坐下。<\/p>
看到他落座,帕特麗夏很默契地退到了門外,臨走之前,還掃了一圈在場的其他人。<\/p>
普外科住院醫看了看兩人,也識趣地跟了出去。<\/p>
護士低頭檢查完所有管路,把器械車推到角落。<\/p>
房間裡,隻剩下林恩和這一家三口。<\/p>
“我需要跟你談談你丈夫的真實情況。”<\/p>
妻子的雙眼紅腫,但目光還算清醒。<\/p>
她的手,始終沒鬆開過丈夫的掌心。<\/p>
林恩語速不快,咬字清晰。<\/p>
“你丈夫的燒傷麵積超過體表40%,全是最深的全層燒傷。”<\/p>
“氣道被熱煙嚴重灼傷,現在全靠呼吸機撐著。”<\/p>
“剛出的血檢報告,血乳酸超標四倍,腎臟功能正在衰竭。”<\/p>
妻子的手指,在丈夫掌心裡猛地收緊。<\/p>
“如果轉入燒傷ICU全力搶救,他有機會熬過急性期。”<\/p>
“但活下來之後呢……”<\/p>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隻還勾著女嬰拳頭的手上。<\/p>
“他雙手的血供已經被焦痂絞斷了。”<\/p>
“現在手指能動,全靠前臂殘存的肌肉力量,但這股力量正在消失。”<\/p>
“6小時內手術能保住手,但燒傷太深,傷及肌腱和關節。”<\/p>
“哪怕做再多修複,雙手的功能也基本廢了。”<\/p>
“他現在還能勾住你的手指,可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力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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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p>
“另外,麵部燒傷深度提示,他的雙眼角膜已被熱灼傷,極大概率會永久失明。”<\/p>
“40%的全層燒傷,意味著未來兩三年內,至少要熬過二十次清創和植皮。”<\/p>
“每一次,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p>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p>
“愈合過程中,燒毀的神經末梢會異常再生。”<\/p>
“醫學上叫神經病理性疼痛,是人類已知最劇烈的慢性疼痛之一。”<\/p>
“藥物隻能緩解,無法根除。”<\/p>
“這種折磨會伴隨他的餘生,每一分,每一秒。”<\/p>
林恩說完了。<\/p>
把血淋淋的真相,毫無保留地攤在家屬麵前。<\/p>
然後把生殺大權,交到她手裡。<\/p>
這才是醫生最難熬的工作。<\/p>
不是救人。<\/p>
而是救完之後,告訴他們接下來要麵對怎樣的人間地獄。<\/p>
2號搶救室死一般寂靜。<\/p>
隻有呼吸機的起伏,和監護儀滴滴的聲響。<\/p>
門外。<\/p>
程嵐背靠著走廊的牆壁,聽清了林恩的每一個字。<\/p>
在她的老家,老人們總愛說“好死不如賴活著”。<\/p>
外婆也總是想儘一切辦法,讓病人喘著那口氣。<\/p>
程嵐張了張嘴,想深呼吸,卻沒吸進半點空氣。<\/p>
搶救室裡的儀器聲,混著那張化驗單上的絕望數字。<\/p>
硬生生把那句老話堵在了嗓子眼。<\/p>
來美國這麼久,她第一次開始懷疑。<\/p>
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對所有人都適用。<\/p>
2號搶救室。<\/p>
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p>
目光從丈夫臉上,移到女兒身上。<\/p>
又從女兒身上,移回丈夫那張麵目全非的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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