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的春天，來得有些遲。
雖然河邊的柳樹已經綠得有些晃眼，但風裡依舊夾雜著一絲料峭的寒意。尤其是當那位來自汴京的“貴客”踏入軍營的那一刻，整個嶽家軍大營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中軍大帳內，檀香裊裊，卻掩蓋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主位上，坐著的並非嶽飛，而是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頭戴長翅烏紗帽的中年官員。他生得白淨麵皮，留著精心修剪的三縷長須，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用一種挑剔而傲慢的眼神，審視著站在堂下的嶽飛。
此人名叫吳良，官拜監察禦史，此番是奉了樞密院之命，前來滑州擔任“監軍”。
說是監軍，其實就是朝廷派來的一條狗鏈子。
自從嶽飛在滑州大搞軍屯、私自擴軍的消息傳回汴京，那些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的相公們就坐不住了。一個不聽話、能打仗、手裡還有錢有糧的武將，在他們眼裡，比金人還要可怕。
“嶽統製。”
吳良輕輕吹了吹茶沫，慢條斯理地開口了，聲音尖細，透著一股子令人不適的優越感。
“本官這一路走來，看你這滑州城外，可是熱鬧得很啊。”
“開礦煉鐵，分田到戶，甚至還自設關卡，向過往商旅收稅。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不是大宋的疆土，而是你嶽家的私產呢。”
這頂帽子扣得極重。
若是換做以前的嶽飛，恐怕早就跪地辯解，剖心明誌了。
但現在的嶽飛，隻是靜靜地站著，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監軍大人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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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飛不卑不亢地說道，“滑州乃抗金前線，百廢待興。末將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籌措軍資，整軍備戰。所有的賬目，都有陳東先生造冊登記，大人若是有疑慮，隨時可以查閱。”
“陳東？”
吳良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就是那個在太學裡聚眾鬧事、被趕出京城的狂生？哼，物以類聚。嶽統製，你收留這種被朝廷斥責之人，也是為了抗金？”
“陳先生有大才，且一片赤誠。”嶽飛淡淡地頂了回去，“如今滑州民生得以恢復，全賴陳先生之力。”
“好了。”
吳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放下了茶盞。
“本官這次來，不是聽你表功的。本官是帶著樞密院的手令來的。”
他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
“第一，立刻停止那個什麼‘分田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個武夫，有什麼資格把朝廷的田地私分給流民？這是收買人心！是圖謀不軌！所有的田產，即刻收歸官有，由本官統一調度。”
“第二，交出你那個‘兵工廠’的控製權。朝廷嚴令，民間不得私鑄兵器甲胄。你這裡爐火日夜不息，打造的鎧甲比禁軍的還好，你想幹什麼？造反嗎？”
“第三……”
吳良的目光落在了嶽飛腰間的佩劍上，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冷笑。
“聽說你從那個什麼劉家莊抄出了幾十萬兩銀子？這可是贓款，理應上繳國庫。本官這次來帶了車隊，你把銀子點齊了，本官一併帶回汴京。”
這三條命令，條條誅心。
這是要斷了嶽家軍的根，抽了嶽家軍的血，最後再把嶽飛變成一個光桿司令。
大帳內，一片死寂。
站在嶽飛身後的張憲和吉倩，氣得渾身發抖。吉倩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那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把這個狗官撕碎。
嶽飛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吉倩的手背。
他的手很涼，也很穩。
“吳大人。”
嶽飛看著吳良，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田分下去了，百姓正在耕種，若是收回，恐激起民變。到時候幾萬流民鬧事，這滑州城怕是守不住。”
“兵工廠正在趕製抗金的甲胄，若是停了，金人打過來，弟兄們拿肉身去擋嗎？”
“至於銀子……”
嶽飛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銀子已經花光了。買糧、買鐵、發餉，花得一乾二淨。大人若是想要，末將這裡還有幾千顆金人的腦袋，不知能不能抵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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