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八月，熱得像個蒸籠。
蟬鳴聲嘶力竭，彷彿要在這短暫的生命盡頭，把所有的噪意都傾瀉出來。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天邊堆積著厚重的烏雲，低低地壓在樹梢上，那是暴雨將至的徵兆。
滑州城外，黃河渡口。
渾濁的河水在烈日的暴曬下，蒸騰起一股土腥味。
嶽飛站在剛剛加固過的堤壩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桑皮紙。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但他似乎毫無察覺，隻是死死地盯著紙上那幾行潦草的字跡。
那是潛伏在河北真定府的“夜不收”斥候，冒死送回來的絕密情報。
“金主吳乞買下詔，分兵兩路，大舉南侵。”
“東路軍，完顏宗望為帥，兵力六萬，自雄州南下。”
“西路軍，完顏宗翰為帥，兵力八萬，自雲中南下。”
“目標：汴京。意圖：滅宋。”
簡單的幾十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嶽飛的心口。
終於來了。
這就是歷史上的“靖康之變”第二幕，也是北宋王朝最後的輓歌。
“大哥，怎麼了？”
張憲提著一桶涼水走過來，看到嶽飛臉色鐵青，不由得心中一緊。
嶽飛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中的情報遞給了他。
張憲接過來一看，手裡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涼水濺了一地。
“十四萬大軍？！”
張憲的聲音都在顫抖，“這……這是傾國之戰啊！完顏宗望上次不是才剛簽了和約嗎？這才過了半年，怎麼……”
“和約？”
嶽飛冷笑一聲，那是對所謂“契約精神”最無情的嘲諷。
“對於狼來說，和約不過是一張擦屁股紙。餓了就撕，飽了就簽。現在，他們消化完了上次搶去的東西，又餓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一望無際的田野。
此時正值夏收時節。
滑州城外，經過半年的軍屯開墾，原本荒蕪的土地上如今金浪翻滾。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腰，那是數萬流民和嶽家軍將士半年來血汗的結晶。
百姓們正頂著烈日，揮舞著鐮刀，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他們不知道，就在幾百裡外的北方，死神的馬蹄聲已經踏碎了寧靜。
“不能讓這糧食，成了金人的軍糧。”
嶽飛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陰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鐵般的決斷。
“傳令！”
“全軍停止操練，全部下地！”
“幫百姓搶收！日夜不歇！三天之內，要把地裡所有的糧食，一顆不剩地收進城裡！”
“還有……”
嶽飛看向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備馬。我要給朝廷寫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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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知道他們不會信，雖然我知道這可能是白費力氣。”
“但有些話，作為大宋的臣子，我必須說。哪怕是……最後的遺言。”
……
三天後。
汴京，垂拱殿。
大殿內放置著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與殿外的酷暑宛如兩個世界。
宋欽宗趙桓正興緻勃勃地欣賞著一副剛剛進貢的《千裡江山圖》。
“好！好畫！”
趙桓讚不絕口，“這山水氣象，正如我大宋如今的盛世，綿延不絕啊。”
底下的宰相唐恪（接替了李邦彥）連忙附和：“官家聖明。如今金人退去，四海昇平。這都是官家仁德所緻，感化了蠻夷。”
“是啊是啊。”
就在君臣相得益彰、其樂融融之時，通政司的一名官員捧著一份奏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啟稟官家，滑州兵馬統製嶽飛，有八百裡加急奏報。”
“嶽飛？”
聽到這個名字，趙桓的眉頭皺了皺，像是吃了一隻蒼蠅。
對於這個隻會打仗、不懂政治、還總是危言聳聽的武夫，趙桓是一百個不喜歡。上次把他趕去滑州，就是想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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