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黃河，水位暴漲。
渾濁的河水如同沸騰的泥漿，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枯木、死屍和殘破的船闆，在滑州渡口的河灘上撞得粉碎。那轟隆隆的濤聲，像極了千軍萬馬的奔騰，震得人心頭髮慌。
滑州州衙，節堂。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張來自汴京樞密院的加急令箭，正靜靜地躺在桌案上。令箭旁，是一份黃綾聖旨，上麵那鮮紅的禦筆硃批“死守”二字，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雙流血的眼睛。
傳旨的太監還沒走，正坐在客座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盞，眼神陰柔地打量著滿堂的武將。
“嶽統製。”
太監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傲慢。
“官家的旨意，您看明白了嗎？”
“如今金賊兩路南下，氣勢洶洶。滑州乃汴京北大門，屏障中原，幹係重大。官家特意下旨，命您率部死守滑州，不得讓金人一兵一卒渡過黃河！若有閃失……嘿嘿，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嶽飛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死守？”
嶽飛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敢問公公，朝廷既然要我死守，可曾發來一兵一卒的援軍？”
“這……”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如今各地都在勤王，兵力捉襟見肘，哪有多餘的兵給你？再說了，嶽統製不是號稱‘萬人敵’嗎？又有滑州堅城可守，區區金兵，何足掛齒？”
“那糧草呢？”
嶽飛繼續追問，“滑州府庫雖有些存糧，但若是長期圍城，這點糧食夠吃幾天？朝廷可曾調撥糧草？”
“嶽飛！”
太監不耐煩了，猛地把茶盞頓在桌上。
“你這是在跟官家討價還價嗎？！”
“讓你守你就守！哪那麼多廢話！這是聖旨！是皇命！難道你想抗旨不成？”
“抗旨？”
站在嶽飛身後的吉倩實在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前一步，滿臉橫肉亂顫，手裡的大斧雖然沒拔出來，但那股殺氣已經嚇得太監哆嗦了一下。
“俺們在這拚死拚活練兵備戰的時候，朝廷在哪？俺們自己種地打糧的時候，朝廷在哪？現在金人十四萬大軍壓境，你們一張破紙就要俺們去送死？還要誅九族？信不信老子先把你這閹貨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你……你……反了！反了！”太監尖叫著往椅子後麵縮，“嶽飛！你就讓你手下這麼羞辱天使？你這是造反！”
“吉倩，退下。”
嶽飛淡淡地開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吉倩狠狠地瞪了太監一眼，不情不願地退了回去，嘴裡還嘟囔著“早晚砍了你”。
嶽飛站起身，走到那份聖旨前。
他拿起聖旨，看也沒看，隨手卷了起來。
“公公一路辛苦。”
嶽飛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聖旨我接了。您可以回京復命了。”
“這……這就接了？”太監有些狐疑，這嶽飛答應得也太痛快了，不像傳聞中那麼刺頭啊。
“君命難違。”
嶽飛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來人，送公公出城。路上不太平，派一隊馬軍護送，別讓金人的斥候給截了。”
太監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看著滿屋子殺氣騰騰的武將，也不敢多留，哼了一聲，拿著賞銀，灰溜溜地走了。
……
“大哥！你真要死守？”
太監前腳剛走，張憲就急了，“這分明就是讓咱們去送死啊！金人這次可是十四萬大軍！而且是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兩路夾擊！咱們這點人，撒在黃河線上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是啊統製！”
陳東也站了出來，一臉憂色。
“滑州城雖然修繕過，但畢竟城牆低矮，且無險可守。若是被金軍圍住，咱們這半年的心血，這點家底，可就全完了！”
“誰說我要死守了？”
嶽飛轉過身，隨手將那份黃綾聖旨扔進了火盆裡。
呼！
火苗竄起，瞬間將那象徵著皇權的黃綾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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