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靖康元年）的最後一場雪，終於停了。
但汴京城並沒有因此迎來春天。相反，一種比嚴寒更令人戰慄的詭異氣氛，籠罩在這座擁有百萬人口的超級都市上空。
朱仙鎮，嶽家軍的新水寨。
雖然河麵尚未完全解凍，但數千名將士已經在冰麵上熱火朝天操練起來。他們穿著從金人那裡搶來的皮襖，吃著從金人那裡奪來的糧食，臉上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精悍。
然而，作為這支虎狼之師的統帥，嶽飛此刻卻並不在營中。
汴京城北，一處名為“斷頭崗”的高地上。
這裡視野開闊，若是天氣晴好，甚至能隱約看到汴京城那巍峨的城牆輪廓。
嶽飛披著一件灰色的舊鬥篷，趴在雪窩裡，手裡舉著那個已經磨得鋥亮的單筒望遠鏡。在他身後，張憲、吉倩、王貴三員大將屏息凝神，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大哥，咱們在這兒趴了兩個時辰了，到底在看啥？”吉倩實在忍不住了，小聲嘟囔道，“這鬼天氣，除了風就是雪，連個金人的鬼影子都看不見。”
“看戲。”
嶽飛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看一場這千百年來，最荒唐、最可笑，也最慘烈的大戲。”
他沒有回頭，隻是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將鏡頭對準了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如今卻讓他徹底心死的方向——宣化門。
根據前世的歷史記憶，就在今天，就在此時。
那個把大宋國運當成兒戲的神棍郭京，將要上演他的“壓軸大戲”了。
……
汴京城，宣化門城樓。
這裡已經不再像是一個軍事要塞，反而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道場。
城牆上，原本應該架設床弩、堆放滾木礌石的地方，此刻卻插滿了五顏六色的杏黃旗。旗子上畫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符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啪啪的聲音。
數百名道士手持桃木劍，圍著一個巨大的祭壇，正在踏罡步鬥，口中念念有詞。
而在祭壇中央，郭京——這位被朝廷封為“成忠郎”、“緻虛散人”的活神仙，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雙目微閉，一副神遊太虛的高深模樣。
在他身旁，樞密使孫傅、宰相何栗等一眾朝廷大員，正畢恭畢敬地侍立在側，大氣都不敢出。
“仙師，”孫傅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吉時已到。城外的金賊還在叫罵，是不是……該請神兵出擊了？”
郭京緩緩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癲狂的自信所掩蓋。
這幾天，他吃得好，睡得好，被滿朝文武捧上了天。他真的開始相信，自己就是上天派來拯救大宋的神仙。
“急什麼？”
郭京慢條斯理地說道，“本座正在與天庭的六丁六甲神將溝通。神將下凡，需要一點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邊，向下望去。
城門內，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早已集結完畢。
這群人，堪稱是大宋建國以來最奇葩的一支軍隊。
他們沒有穿盔甲，而是穿著統一的黃色道袍；他們沒有拿刀槍，而是手裡拿著幡旗、桃木劍，甚至是撥浪鼓。
這就是郭京所謂的“神兵”。
據說是按照生辰八字選出來的，隻要喝了符水，就能刀槍不入，隱形遁地。
“開城門！”
郭京突然大喝一聲，手中的拂塵猛地一甩。
“神兵出擊！直搗金營！活捉完顏宗望！”
“開門！開門！”
孫傅激動得滿臉通紅，親自揮舞著令旗。
沉重的千斤閘緩緩升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地獄大門開啟的聲音。
弔橋放下，轟然砸在護城河的冰麵上。
“沖啊！”
“殺金賊！保大宋！”
“神功護體！刀槍不入！”
七千多名被洗腦、被灌了迷魂湯、甚至可能被餵了某種緻幻藥物的“神兵”，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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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像是一群瘋子，揮舞著那些可笑的“兵器”，爭先恐後地湧出了城門。
沒有陣型。
沒有掩護。
甚至連最基本的隊形都沒有。
他們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金軍鐵騎的麵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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