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下了。
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骯髒和罪惡都掩蓋住，漫天的鵝毛大雪無聲地飄落，將汴京城外那片剛剛被鮮血染紅的荒原，重新粉刷成一片死寂的慘白。
汴京城西，一片被戰火燒毀了一半的破廟裡。
嶽家軍的殘部正縮在殘垣斷壁後躲避風雪。八百多名漢子，像是八百尊被凍僵的雕塑，雖然身上裹著從金人那裡搶來的皮襖，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卻怎麼也驅散不掉。
那是心寒。
吉倩抱著大斧，縮在牆角，手裡拿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卻怎麼也送不到嘴邊。他的眼睛紅腫，時不時看向汴京城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想罵娘，卻發不出聲音。
張憲在給王貴包紮傷口。王貴的大腿在突圍時被流矢射穿了，雖然已經止血，但在這缺醫少葯的野外，傷口已經有些發炎。張憲的手很輕，但每一次觸碰，王貴都會疼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木棍，一聲不吭。
太安靜了。
這支曾經在滑州城頭怒吼、在黃河岸邊狂歌的鐵軍，此刻安靜得讓人害怕。
因為他們都在等一個消息。
一個誰都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麵對的消息。
嶽飛獨自一人站在破廟外的一棵枯樹下。
他沒有戴頭盔，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融化成水，順著剛毅的輪廓流進脖子裡。他的手扶著樹榦，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樹皮裡。
作為李向東，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農曆），也就是現在。汴京城破，宋欽宗趙桓……會去金營投降。
但他還是抱著萬一的希望。
萬一呢？
萬一自己的出現改變了什麼呢？萬一那個趙桓突然硬氣了一回，選擇了像崇禎皇帝那樣煤山自縊，或者是死守皇宮呢？
哪怕是死，也比那樣屈辱地活著強啊！
“報——！”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死寂。
二牛帶著兩名斥候，滿身是雪，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營地。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來。吉倩手裡的乾糧掉在地上，張憲停下了包紮的手，王貴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二牛。
那眼神裡，有期盼，有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祈求。
祈求那個最壞的結果不要發生。
“統製……”
二牛跪在嶽飛麵前，還沒說話，眼淚先流了下來。
“說。”
嶽飛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一塊冰。
“城裡……傳出消息了。”
二牛哭得泣不成聲，把頭深深地埋在雪地裡。
“今日辰時……官家……官家帶著宰相何栗、樞密使孫傅……出城了。”
“出城幹什麼？去督戰嗎？”吉倩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
“不……不是……”
二牛猛地擡起頭，臉上全是鼻涕和眼淚，嘶吼道：
“是去青城！去金人的大營！去送降表！”
“金人讓官家脫了龍袍……穿上青衣……在完顏宗望的帳前……下跪！磕頭！”
“官家……降了啊！！！”
轟！
彷彿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地劈在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吉倩一屁股坐在地上，張大了嘴巴，像是傻了一樣。
張憲手中的布條滑落，整個人僵在那裡，如同石化。
王貴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降了。
真的降了。
大宋的天子，萬萬人之上的皇帝，竟然像一條狗一樣，去給金人下跪磕頭！
“我不信！我不信！”
一名年輕的士兵突然崩潰了，拔出刀瘋狂地砍著身邊的柱子，“皇帝怎麼會降？咱們還在打啊！咱們死了那麼多兄弟！滑州幾萬百姓還在逃難！他怎麼能降？！”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哭聲，罵聲，咆哮聲，瞬間在破廟裡炸開。
那是信仰崩塌的聲音。
他們之所以拚命，之所以流血，是因為他們覺得身後站著朝廷，站著官家。他們是在保家衛國，是在盡忠。
可現在，那個他們誓死效忠的“君父”，卻親手把他們的臉皮剝了下來，扔在地上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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