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汴京通往相州的官道上，積雪已經被無數淩亂的車轍和腳印踩成了爛泥。
這是一條逃亡之路，也是一條投機之路。
自從二帝被金人擄往北國、汴京城淪為廢墟的消息傳開後，整個中原大地彷彿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主心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說大宋亡了，也有人說天還沒塌。
因為還有一個康王。
康王趙構，此時成了這晦暗天地間唯一的一盞“明燈”。他手握兵馬大元帥的大印，在相州開府建牙，號召天下兵馬勤王。
對於那些從汴京城裡逃出來的漏網之魚——無論是貪生怕死的文官，還是潰不成軍的武將，相州成了他們最後的避難所，也是他們在新朝謀求富貴的終南捷徑。
一時間，相州城人滿為患，彷彿成了第二個小汴京。
……
滑州，嶽家軍大營。
雖然外界亂成了一鍋粥，但這方寸之地卻依然秩序井然。
經歷了汴京城外的血戰和洗禮，這支軍隊的氣質更加沉穩內斂。士兵們在校場上默默操練，沒有呼喝，隻有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那是復仇者在磨刀的聲音。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有些微妙。
嶽飛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剛剛送來的令箭。那令箭上鍍著金，刻著“河北兵馬大元帥”幾個大字，顯得貴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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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下首，坐著嶽家軍的核心班底。
文有陳東，武有張憲、吉倩、王貴、二牛。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令箭上，神色各異。
“大哥，這康王……是什麼意思？”
吉倩忍不住先開口了，他撓了撓頭，一臉的不爽，“當初咱們在滑州跟金人拚命的時候，他在哪？咱們在汴京城外吃雪啃樹皮的時候，他又在哪？現在金人主力剛撤，他就跳出來要咱們去聽令？憑什麼？”
“憑他是趙家的種。”
陳東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吉將軍，話雖難聽，但理就是這個理。如今二帝北狩，太子也被抓了。康王趙構，是太上皇（趙佶）僅存的兒子，也是當今官家（趙桓）唯一的弟弟。”
“法理上，他就是大宋唯一的希望，是未來的皇帝。”
陳東是個讀書人，雖然痛恨朝廷腐敗，但對於這種正統觀念，依然看得極重。
“皇帝？”
嶽飛冷笑一聲，將令箭隨手扔在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在金人南下時，隻顧著自己保命，連親爹親哥都不敢救的皇帝？”
“一個手握重兵，卻在磁州、相州來迴轉圈，眼睜睜看著汴京淪陷的元帥？”
嶽飛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陳東眼中的那一點希冀。
“統製，您的意思是……”陳東遲疑地問道。
“他不是什麼救世主。”
嶽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相州的位置上。
“他就是個投機者。”
“金人還在的時候，他躲得比誰都遠。現在金人帶著戰利品北撤了，他覺得安全了，就出來收拾殘局，想撿這個現成的皇位。”
“那……咱們去不去？”王貴問道，“這令箭上說，讓統製帶本部兵馬，即刻前往相州大元帥府‘共商國是’。如果不去，那就是抗命，是……叛逆。”
叛逆。
這個詞在這個時代，依然有著千鈞之重。
嶽飛沉默了。
作為穿越者，他太了解趙構了。
這就是個極度自私、極度怯懦，卻又極度擅長權術的人渣。
歷史上，正是他建立了南宋，延續了趙宋一百五十年的國祚。但也正是他，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為了不讓父兄回來跟自己搶位置，先後害死了宗澤，殺死了嶽飛，向金人稱臣納侄。
去見他？
那無異於羊入虎口。
以趙構的性格，看到嶽飛手裡這支精銳的私兵，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重用，而是忌憚，然後想方設法地吞併、分化，甚至找個理由殺掉嶽飛，奪了兵權。
“不能去！”
張憲突然站了出來，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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