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的夜，並不安寧。
雖然大元帥府外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那種如同驚弓之鳥般的緊張氣氛，依然順著高牆的縫隙流淌出來。
自從宗澤在後堂發出那三聲淒厲的“過河”之後，整個帥府彷彿都被一層陰霾所籠罩。
嶽飛並沒有走遠。
他帶著兩千嶽家軍，駐紮在相州城外的十裡鋪。那裡地勢開闊，進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離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元帥府足夠遠。
“大哥，這麼晚了，真的要去嗎？”
營帳外，張憲替嶽飛牽著馬，臉上寫滿了擔憂，“趙構這個時候私下召見你，肯定沒安好心。萬一是個鴻門宴……”
“鴻門宴他也得有那個膽子。”
嶽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他這次沒有穿甲，隻在腰間掛了一口尋常的佩劍。
“現在的趙構，正是驚魂未定的時候。他需要我這把刀替他壯膽，而不是折斷這把刀。”
“而且……”
嶽飛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慘白的下弦月。
“我也想去看看，這位未來的‘官家’，心到底有多黑。”
……
大元帥府，內書房。
這裡沒有外麵的肅殺，反而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滾熱，博山爐裡燃著名貴的龍涎香，案幾上擺著精緻的果脯和禦酒。
趙構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了一件寬大的紫綢便袍，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如意。
在他身旁，站著兩個心腹幕僚。一個是汪伯彥，一個是黃潛善。這兩人在原本的歷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奸臣，也是趙構南逃路上的哼哈二將。
“殿下，嶽飛到了。”
一名小黃門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
趙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臉上堆起了那種招牌式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快！快請！”
他坐直了身子，甚至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以示對這位“虎將”的尊重。
片刻後，嶽飛走了進來。
他依然沒有跪。
隻是微微躬身，行了個長揖之禮：“末將嶽飛，參見大元帥。”
“鵬舉不必多禮！快坐！賜座！”
趙構揮了揮手，指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張椅子。
“今夜沒有外人，咱們不論軍禮，隻論私交。孤早就想和鵬舉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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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飛謝座，坐了下來。他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趙構。
這種目光讓趙構感到很不舒服。
那不僅僅是臣子對君主的敬畏（甚至可以說沒有敬畏），更像是一個審視者，在剝開他的皮囊，窺探他的靈魂。
“鵬舉啊。”
趙構端起酒杯，掩飾了一下自己的不自在。
“孤聽說，你在滑州打得不錯。不但燒了金人的糧草，還把完顏宗望的前鋒給頂回去了。真是當世虎將啊！”
“運氣而已。”
嶽飛淡淡地說道，“金人驕狂，輕敵冒進，這才給了末將可乘之機。”
“哎，過謙了，過謙了。”
趙構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幾分試探。
“鵬舉，你跟金人交過手，而且是真刀真槍地幹過。孤想聽一句實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這金人……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聽說他們個個身高八尺，青麵獠牙，吃人不吐骨頭？而且那鐵浮屠刀槍不入，神臂弓都射不透？”
嶽飛看著趙構那副還沒上戰場就已經先怯了三分的樣子，心中冷笑。
這就是大宋的皇子？
這就是那個號稱要從金人手裡奪回江山的兵馬大元帥？
“殿下。”
嶽飛的聲音很穩。
“金人也是人，也是肉體凡胎。一刀砍下去，也會流血，也會死。”
“鐵浮屠雖然甲厚，但馬腿是軟的。隻要砍斷馬腿，他們就是鐵罐裡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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