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五月。
中原大地進入了初夏，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敗氣息。
距離汴京城破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金人帶著數不清的金銀財寶、皇家儀仗，以及包括徽欽二帝在內的三千多名皇室俘虜，踏上了北歸的路途。
他們走得很慢，很囂張。
就像是一群吃飽喝足的強盜，大搖大擺地在受害者的院子裡散步。
而在他們的身後，留下的是一座空蕩蕩的汴京城，和一片滿目瘡痍的河山。
相州，大元帥府。
這裡如今成了大宋新的權力中心——雖然這個中心看起來是那麼的可笑和脆弱。
康王趙構，這位剛剛被群臣擁戴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親王，此刻正忙著另外一件事。
搬家。
“輕點！都輕點！”
內侍省的太監尖著嗓子，指揮著一群士兵將一箱箱珍貴的字畫、古玩搬上馬車，“這可是殿下最喜歡的汝窯瓷器，碎了一個你們腦袋搬家！”
整個元帥府亂鬨哄的，到處都是打包好的行囊和整裝待發的車隊。
但這支車隊的車頭，並不是向北（去救皇帝），而是向南。
向著那個溫暖、富庶、且遠離金兵的——南京應天府（今商丘）。
……
元帥府偏廳，一間臨時搭建的作戰室裡。
氣氛熱烈得有些不正常。
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鋪在桌案上，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了金軍的撤退路線。
宗澤，這位已經年近七旬的老帥，此時彷彿迴光返照一般，精神矍鑠地站在地圖前。他的臉色潮紅，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在他周圍，圍著十幾名從各地趕來的義軍首領和統製官。
嶽飛也在其中。
他抱著雙臂，冷冷地站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如同夢幻泡影般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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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將軍！”
宗澤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敲擊在黃河渡口的位置上。
“金賊雖然撤了，但他們帶著大量的輜重和俘虜，日行不過三十裡！”
“而且，黃河汛期將至，渡口擁堵。完顏宗望的大軍現在就被堵在黃河北岸，進退兩難！”
“這是天賜良機啊！”
宗澤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隻要我們現在集結兵力，渡河追擊！截斷他們的退路！再聯絡太行山的義軍從側翼包抄！”
“我們就能把這支疲憊之師，徹底包餃子！”
“不僅能奪回被搶的財寶，還能迎回二聖！雪靖康之恥！”
“這一仗，咱們能贏！一定能贏！”
老帥揮舞著拳頭，唾沫橫飛，彷彿已經看到了金軍跪地求饒的畫麵。
周圍的將領們也被這股情緒感染，紛紛叫嚷起來：
“打！宗帥說得對！趁他病要他命！”
“咱們跟金狗拚了！”
“迎回二聖！重整河山！”
隻有嶽飛沒說話。
他看著宗澤那張興奮得有些變形的臉，心中卻是一陣絞痛。
這哪裡是作戰會議？
這分明是一個垂死之人的迴光返照。
這分明是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獨角戲。
“嶽飛！”
宗澤突然點名。
“在。”嶽飛上前一步。
“你的嶽家軍是精銳中的精銳，又熟悉黃河地形。”宗澤目光殷切地看著他，“老夫命你為先鋒，率部搶佔滑州渡口，燒毀金軍的浮橋！能不能做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嶽飛身上。
嶽飛看著宗澤。
他看到了老人眼底那深深的疲憊，和那股近乎哀求的期盼。
老人不是不知道趙構想跑。
他是在賭。
賭隻要造成了“既定事實”，隻要前線打起來了，趙構就不得不被裹挾著參戰。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嶽家軍的命，是宗澤自己的命。
“末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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