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以北，黃河渡口。
入冬後的黃河，水流變得緩慢而沉重。巨大的冰排在渾濁的河水中碰撞，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像是無數根骨頭在擠壓。寒風卷著河灘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夜深了。
嶽家軍的大營在身後十裡處沉睡。
但嶽飛沒有睡。
他獨自一人，披著那件百姓縫製的蟒袍（雖然他平時不穿，但今晚特意披上了，為了禦寒，也為了某種儀式感），站在黃河岸邊的一塊巨石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黑暗，投向了河對岸。
那裡是河北（黃河以北的更北方，指燕雲地區）。
而在他的身後，遙遠的南方，是江南。
此刻，他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向南？還是向北？
這是一個問題。
“呼……”
嶽飛吐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自從宣布“斷交”之後，他的心裡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憤怒過後，是巨大的空虛和更沉重的責任。
如果向南。
憑藉嶽家軍現在的實力，渡過長江，攻破臨安，易如反掌。趙構那個軟骨頭，根本擋不住他的鐵蹄。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改朝換代，自己當皇帝。
但是，那樣一來，大宋就會陷入內戰。
金人會在旁邊看著，等著漢人自相殘殺，然後坐收漁利。
如果向北。
那就是一條不歸路。
沒有後援，沒有糧草，孤軍深入敵境。麵對的是金國舉國之力的反撲，是茫茫草原的無盡縱深。
贏了，是千古一帝。
輸了，就是粉身碎骨，甚至連退路都沒有。
“難啊……”
嶽飛低聲嘆息。
作為穿越者，他熟知歷史。他知道南宋的結局，知道崖山海戰的悲壯。
他想改變這一切。
但他不想用一種“毀滅”的方式去改變。
“主公。”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風中響起。
嶽飛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能讀懂他的孤獨，也隻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李清照提著一壺酒，兩個瓷碗，緩步走上巨石。
她沒有穿那身戎裝，而是換回了女裝。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麵罩著白色的狐裘，在這粗獷的黃河邊，顯得格外清麗脫俗。
“喝一杯？”
李清照將酒倒滿，遞給嶽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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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飛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像是一團火在胸口炸開，驅散了些許寒意。
“先生，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李清照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淺淺地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猶豫。”
“是啊。”
嶽飛看著腳下奔流不息的黃河水。
“先生，你說……”
“如果我現在帶兵南下，殺了趙構和秦檜，這天下……會怎麼樣？”
這是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
但李清照並沒有驚訝。
她走到嶽飛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了那滾滾東逝水。
“會很爽。”
李清照淡淡地說道。
“那些害過你的人，那些出賣過國家的人，都會得到報應。百姓會歡呼，將士會擁戴。”
“你會成為新的開國皇帝。”
“但是……”
李清照話鋒一轉。
“這黃河的水，會變成紅色的。”
“為什麼？”嶽飛問。
“因為內戰。”
李清照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
“韓世忠、張俊、劉光世……他們雖然打金人不行，但為了維護趙家正統，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他們會跟你拚命。”
“這一仗打下來，少則三年，多則十年。”
“等到你坐穩了龍椅，這中原大地，恐怕已經十室九空了。”
“而金人……”
李清照指了指北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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