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五年，三月。
北國的春天來得格外遲。雖然已是三月陽春，但燕山腳下的風，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刮著人的臉皮。
但比寒風更讓人心涼的，是眼前的景象。
從真定府一路北上，三百裡官道，彷彿是一條通往冥界的黃泉路。
往日裡炊煙裊裊的村莊，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房梁像死人的肋骨一樣直刺蒼穹。肥沃的農田裡沒有莊稼，隻有被燒成灰燼的稭稈和凍硬的屍體。河流乾涸，井水泛著詭異的綠色泡沫（被投毒）。
就連路邊的老樹，也被剝去了樹皮（被饑民吃光），光禿禿的枝椏上，偶爾掛著幾縷破布條，在風中淒厲地招搖。
這就是金兀朮的“傑作”。
這就是所謂的——堅壁清野。
……
“嘎吱——嘎吱——”
沉重的車輪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嶽家軍的前鋒部隊，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推進。
士兵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歡笑，甚至連那個最愛說笑話的牛臯，此刻也緊緊抿著嘴唇，一張黑臉陰沉得像是個閻王。
他們看到了太多的慘狀。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體，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因為青壯年都被金軍抓走了，剩下的這些走不動的“累贅”，就被無情地拋棄在荒野中，活活凍餓而死。
“主公……”
李清照騎在馬上，放下手中的千裡鏡，眼眶微紅。
“史書上寫‘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我以前隻當是文人的誇大。”
“今日一見，方知……古人誠不欺我。”
嶽飛沒有說話。
他騎在黑風馬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正北方。
他的手一直按在瀝泉劍的劍柄上，因為用力過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條條憤怒的蚯蚓。
作為穿越者，他知道戰爭是殘酷的。
但他沒想到，人性的底線可以低到這種程度。
為了阻擋嶽家軍的步伐，為了保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大金國，金兀朮竟然不惜拉上這燕雲大地上百萬生靈陪葬！
“這筆賬。”
嶽飛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會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哪怕追到地獄裡，我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
正午時分。
當大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時。
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城，毫無徵兆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燕京。
古稱幽州，遼稱南京，金稱中都。
它是這北方大地上最耀眼的明珠，也是漢家兒郎魂牽夢繞了兩百年的故土。
高達五丈的城牆，全部由巨大的青磚砌成，連綿數十裡，宛如一條黑色的巨龍盤踞在平原之上。城樓高聳入雲，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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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正的帝王之都。
它的規模，比大名府還要大，比真定府還要堅固。
但此刻。
這座雄偉的城池，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天吶……”
嶽雲騎在馬上，瞪大了眼睛，指著遠處的城牆。
“爹！你看！”
不需要他提醒，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那寬闊的護城河外，原本應該是平坦的開闊地，現在卻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那是——難民。
數十萬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漢人百姓，被金軍像趕牲口一樣趕到了城外。他們沒有進城，因為城門緊閉。他們也沒有離開，因為外圍有金軍的騎兵在巡邏，誰敢跑就殺誰。
他們就被困在這兩道防線之間。
這就是金兀朮的——“人肉護城河”。
而在那高聳的城牆上。
每隔幾步，就綁著一個人。有老人，有婦女，甚至還有還在繈褓中的嬰兒。
他們被吊在垛口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淒厲的哭喊聲。
這是——“人肉盾牌”。
“畜生！畜生啊！”
牛臯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拔出雙鐧，雙眼赤紅，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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