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會寧府。
北國的夏天短暫而涼爽,但對於被吊在上京城樓上的趙佶和趙桓來說,這個夏天卻比寒冬臘月還要冷酷。
風,呼嘯著穿過女真人的發源地,捲起漫天的塵土,狠狠地拍打在這兩個曾經擁有萬裡的天子身上。
他們赤身裸體,隻穿著一條破舊的犢鼻褌(短褲),手腳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像兩扇風乾的臘肉一樣,懸掛在城樓外側的橫樑上。
繩子勒進了肉裡,磨破了皮膚,滲出了血水。
“疼……爹……我疼……”
趙桓(宋欽宗)的身體在風中無助地搖晃,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鴨。
他今年才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已經像個六十歲的老頭。頭髮花白,麵容枯槁,眼窩深陷。那雙曾經批閱奏章的手,如今滿是凍瘡和傷疤,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忍著……忍著……”
趙佶(宋徽宗)閉著眼睛,嘴唇哆嗦著。
他比兒子更慘。
作為曾經的大宋道君皇帝,那個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的風流天子,如今卻成了這世間最卑賤的囚徒。他的鬍子被金人拔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稀稀拉拉地粘在下巴上,那是前幾天被金兵強行灌下泔水時留下的汙漬。
羞恥。
無盡的羞恥。
比肉體上的疼痛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那種被剝光了尊嚴、赤裸裸地展示在世人麵前的屈辱。
城牆下,是數萬名被強征來的漢人百姓,還有那一雙雙驚恐、麻木、甚至帶著一絲怨恨的眼睛。
他們在看。
看他們的皇帝,看他們的“天子”,是如何像狗一樣被掛在城頭上示眾的。
“那是……官家嗎?”
“是啊……那就是咱們的大宋皇帝……”
“呸!丟人!真丟人!”
“若是當年他們有骨氣一點,咱們至於遭這份罪嗎?”
隱隱約約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趙佶的耳朵裡。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紮在他的心窩上。
“朕……朕錯了……”
趙佶流下了兩行濁淚。
他想起了汴京城的繁華,想起了艮嶽的奇石,想起了李師師的琴聲。
那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而現在,夢醒了。
剩下的是冰冷的現實,是金人的皮鞭,是亡國奴的烙印。
“看!快看那邊!”
突然,城下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趙佶艱難地睜開眼睛,順著眾人的目光向南望去。
下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彷彿被電流擊中了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隻見在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是——軍隊。
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軍隊。
他們穿著整齊的鐵甲,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宛如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無數麵紅色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匯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而在那片海洋的最中央。
一麵巨大的、綉著金邊的帥旗,正高高飄揚。
旗上,隻有一個鬥大的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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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
“嶽……嶽……”
趙佶的嘴唇顫抖著,那個字就在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是嶽飛!是嶽飛啊!”
旁邊的趙桓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拚命地扭動著身體,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爹!你看!是嶽飛!”
“他來救我們了!他真的來救我們了!”
嶽飛。
這個名字,對於這對父子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當年他們被俘北上的時候,嶽飛還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校。後來在五國城坐井觀天,偶爾聽金人提起這個名字,也多是咬牙切齒的咒罵。
他們知道嶽飛很能打。
但他們做夢都沒想到,嶽飛竟然能打到這裡!
打到這大金國的腹地!打到這龍興之地的上京城下!
“來了……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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