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哥，你放心，我腳程快，三天準回。”
可現在三天過去了，不僅巴圖沒回來，連他帶去的五個人也音訊全無。昨夜觀星時，大祚榮看見北方天際有赤氣貫空——那是兵災的徵兆。他整夜未眠，守在篝火旁，看著跳動的火焰中浮現出一張張族人的臉:
有老懞格滿是皺紋的臉，這位六十三歲的長老是部落的智慧，年輕時曾隨商隊走到過幽州，見識過真正的城池與軍隊；
有烏瑪嬸嬸慈祥的臉，她去年冬天失去了獨子，如今把全族的孩童都當作自己的孩子，總是把最好的肉乾留給孩子們；
有少年阿木爾稚嫩的臉，他才十四歲，箭術已經超過許多成年人，總纏著大祚榮問:“首領，什麼時候帶我去營州看看？我想看看城牆有多高”；
有妻子蘇日娜溫柔的臉，她此刻應該還在帳篷裡熟睡，懷裡抱著他們三歲的女兒其其格。蘇日娜從不過問部落大事，但每晚都會為他留一碗熱湯，在他輾轉難眠時輕輕握住他的手……
每一張臉都是一份責任，一份沉甸甸的、壓在他肩上的責任。大祚榮有時會在深夜問自己:如果父親還活著，會怎麼做？如果麵對無法抗衡的敵人，是應該帶著族人死守祖地，還是遷徙逃亡？
沒有答案。父親去世得太突然，隻留下一句話:“榮兒，靺鞨人的根在這片山上，但活路在腳底下。”
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砂石打在他臉上，細小的疼痛讓他從思緒中驚醒。他轉過身，望向帳篷群。已經有炊煙升起，是婦人們在準備晨食。今天輪到蘇日娜帶領女人們煮粥，她能在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甕裡，用最少的小米和最多的野菜，煮出足夠全族人果腹的稠粥。
生活還在繼續，隻要太陽還升起，族人就要吃飯、勞作、活下去。
但這平靜能持續多久？
三、長老的憂慮
“首領。”
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祚榮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整個部落裡，隻有蒙格長老會這樣叫他，聲音裡總是帶著長輩的關切與智者的沉穩。
他轉過身，看見蒙格拄著一根歪扭的柞木拐杖，正一步步從斜坡走上來。老人穿著厚重的老羊皮襖，皮襖的毛已經脫落大半，露出龜裂的皮麵，袖口處用麻線粗糙地縫補過。他頭上戴著一頂狐皮帽，帽耳垂下，遮住了凍得通紅的耳朵。儘管拄著拐杖，他的背脊依然努力挺直——那是靺鞨長老最後的尊嚴。
“您怎麼上來了？路滑。”大祚榮快步上前，攙住蒙格的手臂。觸手處，老人的胳膊瘦得隻剩骨頭，隔著厚厚的皮襖都能感覺到嶙峋。
蒙格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他在大祚榮剛才站立的位置停下，也望向北方，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了許久，才長長嘆了口氣。
“風裡有血的味道。”老人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今天會下雪”這樣的事實。
大祚榮心頭一緊:“您也聞到了？”
“我活了六十三年，經歷過三次部落遷徙，兩次大飢荒，一次瘟疫。”蒙格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粗糙而低沉，“每一次災難來臨前，風都會帶來預兆。三十年前突厥人劫掠室韋部落那一次，我在二百裡外就聞到了同樣的味道——鐵鏽混著腐肉，還有火燒皮毛的焦臭。”
他轉過頭，看著大祚榮:“巴圖還沒回來？”
“沒有。”
“派出去接應的人呢？”
“昨天下午出發的，按腳程，現在應該到了野狐嶺。如果順利，今天午後能有消息。”
蒙格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皮質酒囊，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口。濃烈的馬奶酒氣味瀰漫開來，這是部落裡用最後一點馬奶發酵的酒，專供老人和病人驅寒。
“喝一口？”他把酒囊遞過來。
大祚榮接過，也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暫時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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