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就在山崗上，像擺在狼群麵前的肥肉。”
大祚榮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比寒風更冷。
“我們能守多久？”
蒙格搖搖頭:“咱們部落，能拉弓的男人有一百二十三個，其中不滿十六、超過五十的佔了一半。真正的精壯獵手，不到六十人。武器……你最清楚，鐵箭頭隻有三十七個，剩下的都是骨製、石製。長矛的矛頭，一半是磨尖的柞木，一半是搶來的、鏽蝕的舊鐵片。”
他頓了頓，聲音更苦澀了:“而契丹人，如果真能攻破營州，至少有兩千騎兵。那是真正的騎兵，人人有彎刀，有鐵甲，馬匹像山洪一樣衝過來時……我們連一個時辰都守不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風聲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許久，大祚榮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就算守不住，也要守。這裡是祖地，是父親、祖父、曾祖父埋骨的地方。如果我們逃了，祖先的魂靈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蒙格看著他，眼裡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悲哀。老人伸出手，粗糙如樹皮的手掌拍了拍大祚榮的肩膀:“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當年突厥人來時，他也是這麼說的。”
“後來呢？”
“後來……”蒙格望向遠山，眼神飄渺，“後來我們死了三十七個男人，女人和孩子躲進了山洞，靠吃苔蘚和樹皮熬過了冬天。開春時，突厥人走了，我們才重新下山。”
大祚榮深吸一口氣:“那這一次，我們也可以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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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淩亂的腳步聲打斷了。
那腳步聲從山崗下方傳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人拖著腳步、跌跌撞撞爬上來的聲音。腳步沉重而踉蹌，每一步都伴隨著枯枝斷裂的“哢嚓”聲、碎石滾落的“嘩啦”聲，還有……粗重得可怕的喘息聲，像是破風箱在拚命抽動。
大祚榮和蒙格同時轉身，看向山路方向。
四、血染的歸人
最先出現在視野裡的，是一隻手。
一隻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死死抓住山路拐彎處的一塊岩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變形，指甲翻開，露出下麵鮮紅的肉。接著，一個身影從山道後掙紮著爬了出來——真的是“爬”，因為他的右腿已經完全拖在地上，膝蓋處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每動一下，就有暗紅色的血從褲管滲出，在身後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巴圖！”大祚榮的心臟像是被鐵鉗狠狠夾住，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靠近了，才看清巴圖的樣子:這個三天前還活蹦亂跳、咧嘴笑時會露出虎牙的年輕人，此刻已經不成人形。他身上的皮襖被撕得稀爛，左肩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露出森白的肩胛骨，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顯然是舊傷。臉上布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汙泥，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右眼角開裂，血痂凝結在睫毛上。最可怕的是他的腹部——雖然用撕下來的衣襟胡亂捆紮著，但深褐色的血跡已經浸透了所有布料，還在緩慢地向外滲著新鮮的血色。
“哥……哥……”巴圖看見大祚榮，腫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他努力想站起來，但剛撐起上半身，就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痰，而是暗紅色的血沫，濺在雪地上，像綻放的惡之花。
大祚榮單膝跪地，一把抱住堂弟，觸手處冰涼僵硬，隻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他迅速檢查傷口，每看一處，心就沉一分——左肩的刀傷至少是兩天前的，已經感染潰爛；右腿的骨折是新的，斷骨刺破了皮肉；腹部的傷口……他不敢深想。
“別說話，保留力氣。”大祚榮撕下自己內襯的衣襟，想要為巴圖重新包紮腹部，但手卻在顫抖——他經歷過狩獵受傷，處理過野獸抓傷，但從未見過一個人傷得這麼重還能活著爬回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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