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崗頂最平坦處，是一片直徑三十步的圓形空地，地麵用黑色玄武岩鋪就，歷經數百年踩踏，石塊表麵光滑如鏡。場地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圖騰柱，用整根紅鬆木雕刻而成，上麵刻著靺鞨人崇拜的山神、熊神、鷹神。圖騰柱腳下，是歷代首領的埋骨處，不立碑，隻堆放石塊。
大祚榮站在圖騰柱下，麵對著逐漸聚集的族人。他換了一身裝束:頭上戴上了父親傳下的狼皮帽，帽頂插著一根鷹翎；身上披上了隻有在重大儀式時才穿的熊皮大氅，大氅用骨針縫合，邊緣綴著狼牙；腰間除了短刀，還掛上了一柄長劍——那是五年前一個中原商人留在營州的抵押品，劍身已經鏽蝕，但仍是部落裡唯一像樣的鐵製長劍。
族人陸續到齊，黑壓壓站了一片。男人們站在前列，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獵弓、骨矛、石斧、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棍。女人們站在後麵，抱著孩子，扶著老人。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茫然，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期待他們的首領能給出活路。
大祚榮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他看到了老獵人額爾敦，這個六十歲的老人曾獨自獵殺過野豬王，此刻卻握弓的手在顫抖；看到了少年阿木爾，這孩子眼睛發亮，躍躍欲試，還不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看到了烏瑪嬸嬸，她緊緊摟著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看到了妻子蘇日娜，她站在婦人最前列，懷裡抱著女兒其其格，眼神平靜地看著他，那是全然的信任。
最後，大祚榮的目光停留在蒙格長老身上。老人站在圖騰柱旁，雙手拄著拐杖，微微點頭。
是該說話的時候了。
大祚榮深吸一口氣，開口。他沒有大喊，聲音甚至不算洪亮，但在寂靜的祭祀場上，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族人們。”
停頓，讓這個詞在空氣中沉澱。
“巴圖死了。跟他去營州的五個人，都死了。”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們帶回了最後的訊息。”大祚榮舉起那塊染血的獸皮，“營州城三天前被契丹人攻破，趙文翽都督戰死，唐軍潰散。契丹人正在向北推進，沿途已經屠滅了三個部落，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死寂。連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現在，馬蹄聲正在朝著紇升骨山而來。”大祚榮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每個人心裡，“巴圖臨死前說，契丹可汗下令，這片土地不要任何其他部落。他們要的，是滅種。”
終於有人忍不住哭出聲，是那個失去丈夫的年輕寡婦，她懷裡還抱著吃奶的嬰兒。
大祚榮沒有製止哭泣，他等了幾息，等最初的情緒宣洩過去，才繼續:
“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害怕。”他第一次承認自己的恐懼，這讓族人們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他，“我怕死，怕我的血染紅這片祖地；我怕失敗，怕靺鞨人的名字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但我最怕的，是看著你們——我的族人——像牲口一樣被屠殺，看著孩子被摔死在石頭上，看著女人被擄走淩辱，看著老人被扔進火堆。”
他的聲音開始有了起伏，像壓抑的火山:
“所以，我們要做一個選擇。現在，就在這裡，所有人都要選擇。”
大祚榮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第一個選擇:死戰。我們留在這裡，用我們的血浸透紇升骨山的每一塊石頭。我們可能殺不死所有契丹人，但我們可以在他們身上留下傷疤，讓他們記住，靺鞨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選擇這條路的，站到圖騰柱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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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輕氣盛的漢子立刻就要動，但被身邊的老人拉住。
“第二個選擇:逃亡。我們放棄祖地，往東進入長白山深處，躲進契丹人的馬匹進不去的深山老林。我們可能會凍死、餓死、被野獸吃掉，但也許……也許能保住一部分人，保住靺鞨人的種子。選擇這條路的，站到圖騰柱西側。”
婦人中已經有人開始挪動腳步。
“但是。”大祚榮提高了音量，“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這是整個部落的生死，必須由所有人一起選擇。現在，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起思考。一炷香後，我們看多數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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