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孩童穿的虎頭鞋。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在部落裡悄然蔓延。正午前後，開始有三五成群的漢人百姓，順著官道跌跌撞撞地往北、往荒原深處逃來。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如土色，眼神空洞而驚恐，彷彿魂魄已經丟在了身後某個可怕的地方。懷裡緊緊抱著微不足道的包袱，或者用布帶將瘦小的孩子綁在背上。他們見到靺鞨人的氈帳，有的慌忙繞開，有的則撲上來，用夾雜著哭腔的、生硬的契丹語或根本聽不懂的河北方言，胡亂地喊著：“殺來了……契丹狼崽子殺來了！”“城破了……都死了，全死了……”“快跑啊……往北跑……”族人們試著給他們一些水和炒米，試圖問清楚情況，但這些難民要麼語無倫次，要麼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幾個可怕的辭彙，然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繼續踉蹌著奔向北方更寒冷的荒野。
大祚榮再也坐不住了。午後，他召集了部落裡所有能主事的七位長老，在這頂最大的氈帳內議事。從日頭偏西，一直議到暮色徹底吞沒天地，帳內的爭論聲就像外麵的寒風一樣，沒有片刻停歇。
炭火被重新撥旺，映照著七張蒼老、黧黑、布滿風霜雕刻般皺紋的臉。煙氣繚繞，混雜著老人們身上濃重的旱煙味和羊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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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這風聲越來越緊，我看，不能再等了！”說話的是三長老蘇合，他是部落裡最好的騎手和獵手出身，性子也最急，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微微發紅。“那些漢人逃難的樣子，我年輕時在扶餘城被高句麗人攻破時見過！那是真的城破了，大難臨頭了！咱們得趕緊收拾，往老林子裡撤！去烏蘇裡江上遊，去咱們祖先發源的深山老林！那裡山高林密，河道縱橫，別說契丹人的騎兵，就是山神爺想找咱們也得費點勁！”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獵手特有的果斷，手臂揮舞著，像是要立刻衝出帳外去指揮遷徙。
“蘇合，你急什麼！”二長老巴雅爾慢悠悠地開了口。他是部落裡最年長的智者，年輕時常與漢人、高句麗人做生意，見識最廣，也最是沉穩，甚至有些過於謹慎。他盤腿坐在皮墊上，手裡摩挲著一串油光發亮的榆木念珠，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遷族？你說得輕巧。咱們部落現在男女老幼加起來四百多口人，氈帳、鍋碗、存糧、牲口……哪一樣是說走就能擡腿走的？你看看外麵，”他用念珠指了指帳門方向，雖然隔著氈簾什麼也看不見，“這天，這風，這馬上就要下來的大雪！老人和孩子經得起這一路顛簸風寒？咱們種下去的那片冬麥，雖然長得稀稀拉拉，可也是明年春荒的指望！現在拔腿走了，來年春天，咱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去？”
巴雅爾的聲音不高，卻句句砸在實處。幾個原本傾向於立刻遷徙的長老，聽了這話，臉上也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那依二長老的意思，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四長老其格，一個瘦小精幹、負責管理部落物資的老頭，忍不住反問道，語氣裡帶著焦灼，“等著契丹人殺過來？等著像營州城裡的漢人一樣？巴雅爾大叔，你見識廣，你說說，契丹人佔了營州城，下一步會幹什麼？會容咱們在旁邊安安穩穩過日子？”
巴雅爾撚著念珠的手頓了頓，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契丹人……這些年是越來越驕橫了。但咱們靺鞨白山部，一向安分守己。咱們沒幫大唐打過他們，也沒給他們納過貢，甚至連商隊往來都極少。咱們就像這荒原上的芨芨草，不招惹誰，隻求一塊立足之地。契丹人就算再蠻橫，總要有個由頭吧？無冤無仇，就來屠戮我們一個幾百人的小部落？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反而會激起周邊其他靺鞨部族、室韋部族的同仇敵愾。契丹的首領，隻要不傻，應該會先穩住後方，不會輕易對咱們動手。”
他的分析聽起來合情合理，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炭火“劈啪”爆出幾點火星。
大祚榮一直沉默地聽著。他坐在主位，火光將他半邊臉龐映得明亮，半邊隱在陰影裡，顯得輪廓愈發分明。他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年輕，但眉宇間那份沉凝的氣度，卻讓人無法忽視。蘇合的急切，他理解，那是獵手麵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巴雅爾的謹慎，甚至那一絲僥倖，他也明白，那是老人對家園、對穩定生活的眷戀，以及對部落脆弱生存狀態的深刻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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