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從營州城外那片廣袤無垠的荒原上卷過來，帶著北方特有的凜冽和蠻橫。這風不像春日裡那般溫馴，也不似夏夜那般輕柔，而是像無數把無形的冰刀，一遍遍刮過枯黃的草海，發出“嗚嗚”的嘶鳴，像是大地在寒夜裡壓抑著的、綿長而痛苦的呻吟。
天色沉得發暗，濃重的鉛雲低低壓在天際，彷彿伸手就能觸到那濕冷而沉重的質感。暮色四合時分，最後一抹殘陽早已被雲層吞噬，唯餘幾顆疏星，掙紮著從雲隙間透出些許微光，像是被誰隨手撒在墨色絨布上的碎鑽，疏疏落落，勉強穿透瀰漫在天地間的霜霧。那霧不是尋常的水汽，而是混雜著草屑、塵土和冰晶的寒霧，粘稠而厚重，籠罩著整片原野。霜霧落在枯黃的衰草上，結出一層細碎的白霜，月光一照，泛著幽幽的冷光。腳踩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大地骨骼在嚴寒中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遠處，燕山餘脈的輪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如同浸在濃墨裡的、邊緣模糊的巨獸剪影，沉默地俯視著山下這片即將被血與火侵染的土地。山風穿過嶙峋的溝壑與光禿禿的樹林，捲來枯木斷裂的脆響，“哢嚓”一聲，接著是簌簌的落雪聲——那是樹梢積存的寒霜被震落。偶爾，不知藏在何處的夜鳥被驚起，“撲稜稜”一陣亂響，倉皇地掠向更深的黑暗，留下一串短促淒厲的鳴叫，旋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更遠處，隱約有狼嚎聲傳來，悠長而蒼涼，在這肅殺的秋夜裡，平添了幾分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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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荒原的邊緣，靠近一條已經半凍的、名為“弱洛水”的小河灣處，散落著幾十頂灰褐色的氈帳。這便是大祚榮所統領的靺鞨部落——白山部的一支。氈帳用粗厚的毛氈和獸皮搭成，頂上壓著石塊和枯枝，以抵禦越來越猖獗的寒風。帳與帳之間相隔不遠，以粗麻繩係著一些風乾的肉條和皮子，此刻在風中微微晃蕩。幾堆將熄未熄的篝火餘燼，在空地中央散發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和紅光，映著幾個蜷縮在火堆旁、裹著破爛羊皮襖打盹的守夜少年疲憊的臉。
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沒有往日晚間孩童的嬉鬧、婦人哼唱的古老歌謠，也沒有老人們圍坐火塘講述英雄傳說時沙啞的嗓音。隻有風，永不停歇的風，刮過氈帳的繩索，發出“咻咻”的尖嘯，刮過帳頂，掀起氈角“撲啦啦”地響。
最大的一頂氈帳內，火塘裡的炭火燃得不算旺。用的是耐燒的鬆木和柞木疙瘩，燒到後來，隻剩下通紅的炭心，外麵覆著一層灰白的灰。橘紅色的火苗在炭塊間忽明忽暗地跳躍著，將帳篷內壁懸掛的幾張硝製過的狼皮、熊皮和鹿皮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彷彿那些死去的野獸精魂仍在帳內不安地徘徊。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燃燒的淡淡焦香、潮濕毛氈的膻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草藥和衰老身體的混合氣息。
大祚榮坐在鋪著厚厚一張完整黑熊皮的木榻上。這木榻是用整根原木粗略刨平搭就，堅硬而冰涼，即便墊著熊皮，寒意依舊能絲絲縷縷透上來。他身上穿著常見的靺鞨男子服飾：內裡是粗糙的麻布襯衣，外罩一件邊緣磨損、顏色褪成暗褐色的翻毛羊皮坎肩，下身是塞進長筒皮靴裡的厚實皮褲。他的坐姿看似放鬆，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塊骨佩。
那骨佩約有巴掌大小，顏色是久經摩挲後的溫潤牙黃，質地緊密，觸手生溫。上麵用古樸而遒勁的刀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海東青。海東青的羽翼紋理清晰，每一片翎毛都似蘊含著力量，尖喙如鉤，眼神銳利，彷彿隨時會破骨而出，搏擊長空。這是部落裡最年長、也最受尊敬的薩滿——額爾敦老人，在他二十歲被推舉為部落首領那日，用一頭百年老駝鹿的額骨，花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日夜誦經祈福後雕刻而成。老人將骨佩交給他時，枯瘦如鷹爪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用沙啞得如同沙石摩擦的聲音說：“祚榮，海東青是天空的王者，是山神的使者，能看透迷霧，搏擊風雪。戴著它，山神會保佑你，也會通過你，保佑我們白山部的子孫。記住，首領的肩膀上，扛著整個部落的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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