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的擔憂也有道理,危牆之下,不可久留。”
他頓了頓,手指又一次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的海東青骨佩,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凝聚。
“這樣吧,”他做出了決定,“巴圖帶著兩個人,天不亮就出發去營州城附近打探了。他是我們最好的獵手,機警,認得路,也會說幾句漢話和契丹話。等他回來,帶回確切的消息,咱們再作最終的決定。在這之前,所有人提高警惕,夜間巡邏加倍,婦孺和老弱做好準備,但先不要動。如何?”
這折中的方案,暫時平息了爭論。長老們雖然神色各異,但最終都點了點頭。大祚榮是首領,是山神和祖先選定的領頭人,他的沉穩和決斷,在過去帶領部落度過幾次飢荒和狼災時,已經贏得了眾人的信服。
“就依首領的意思。”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等巴圖回來再說。”
長老們陸續起身,捶打著坐得酸麻的腿腳,嘆息著,掀開厚重的氈簾,依次走入外麵凜冽的寒夜中。帳內瞬間空曠下來,隻剩下大祚榮一人,以及火塘裡持續燃燒的“嗶剝”聲。
炭火又弱了些,橘紅色的光範圍縮小,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大祚榮起身,走到堆在帳角的木柴旁——那是曬乾的鬆枝和柞木塊。他彎下腰,撿起幾塊紋理緻密的柞木,手指能感覺到木頭本身的冰涼和乾燥。他走回火塘邊,蹲下身,用鐵鉗撥開表層的灰燼,將新柴小心地架在尚有餘紅的炭塊上。起初,隻有幾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鬆脂的焦香。他俯身,鼓起腮幫子,沉穩而有力地吹了幾口氣。火星“噗”地一下從炭心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頭,很快,新的火苗“騰”地燃起,比之前更加旺盛,橘紅色的光芒瞬間充盈了整個帳篷,也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臉龐。
他今年三十有二,正是男人精力、閱歷和責任感都達到頂峰的年紀。常年在山林草原間奔波狩獵、帶領族人遷徙轉場,鍛造了他高大魁梧的身形。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株紮根深厚的柞木,肩寬背厚,手臂粗壯,隔著皮襖也能感受到下麵虯結有力的肌肉。他的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色,臉頰上有著草原男兒常見的高原紅,但被深沉的膚色掩蓋了不少。眉眼生得極好,濃黑的眉毛像兩把出鞘的短刀,斜飛入鬢,眼睛不算太大,卻異常明亮有神,微微內陷,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沉靜的審視,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內裡。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分明,不說話時總是抿著,顯得堅毅而略帶嚴厲。此刻,在躍動的火光下,那份與生俱來的沉穩氣度之下,卻隱隱流動著無法完全掩飾的焦灼與重壓。
他走到帳門處,並未完全掀開,隻是用手指將厚重的、綴著皮穗的氈簾挑起一道縫隙。瞬間,比帳內猛烈十倍的寒風“呼”地一聲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霜氣和荒原上特有的、塵土與衰草混合的腥味,颳得他臉頰生疼,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他迎著風,向外望去。
帳外的空地上,火光能照及的範圍內,幾個部落裡的青壯年正挎著弓箭,手持頂端削尖了的硬木長矛,兩人一組,緩慢而警惕地巡邏著。他們穿著厚重的皮襖,戴著護耳的皮帽,腳踩毛靴,踩在結霜的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儘管寒冷,他們的腳步卻絲毫不亂,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奔跑或投擲的姿態。眼睛像夜行的豹子一樣,銳利地掃視著火光邊緣之外的沉沉黑暗,耳朵也豎起著,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更遠些,那些低矮的氈帳裡,透出零星微弱的光——那是捨不得多點油脂的昏暗油燈。隱約的,有婦人壓低嗓音哼唱搖籃曲的調子,斷續而輕柔,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孩子;有老人沉悶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還有嬰兒細細的、貓兒一樣的啼哭,旋即又被捂住,變成壓抑的嗚咽……這些平日裡讓他感到安心、感到肩上責任所在的鮮活聲響,此刻,在這肅殺緊繃的夜晚,卻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不斷累加在他心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每一個聲音背後,都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一個依賴他、信任他的族人。他的決定,將直接關乎他們是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墜入永恆的黑暗。這份重量,遠比最重的獵弓、最兇猛的熊羆,更讓他感到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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