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烈的、甜腥的血味和汗臭味。
阿古拉和諾敏滿臉是淚，混合著汗水和灰塵，在凍得發青的臉上衝出幾道泥溝。他們看到大祚榮，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大祚榮根本沒有心思聽他們說什麼。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定地接過巴圖的身體。觸手之處，一片駭人的冰涼，那涼意順著他的指尖、手掌，瞬間蔓延到手臂，繼而竄遍全身，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巴圖的身體軟綿綿的，輕得反常，像是一具被掏空了所有生命力的皮囊。大祚榮將他打橫抱起，雙臂穩穩地托住，轉身就往自己的氈帳裡衝去。他的腳步又快又急，踩在地上“咚咚”作響，卻又異常平穩，彷彿懷裡抱著的是易碎的珍寶，絲毫不敢顛簸。
“快！去請額爾敦薩滿！立刻！把最好的止血草藥拿來！乾淨的軟皮子！熱水！”大祚榮一邊往帳內走，一邊朝著周圍聞訊趕來的族人們吼道。他的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變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族人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樣迅速行動起來。有人朝著營地邊緣那頂掛著彩色布條和獸骨鈴鐺的氈帳飛奔而去；有人沖向存放物資的帳篷；有婦人匆忙跑回自家帳內，翻找著乾淨的布片。
大祚榮抱著巴圖衝進自己的氈帳，小心地將他平放在那張鋪著黑熊皮的木榻上。火塘的光亮清晰地照出了巴圖此刻淒慘的狀況。他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草紙，嘴唇乾裂烏紫，上麵沾著凝固的血沫和泥土。眼睛半睜半閉，眼神渙散無光，瞳孔似乎都無法聚焦，隻是茫然地對著帳頂。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極點，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隻有喉嚨裡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是破風箱在艱難地抽動。
大祚榮單膝跪在榻邊，伸出手，手指有些發抖地搭在巴圖的脖頸側邊。指尖下，脈搏的跳動微弱得幾乎難以感知，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生命沙漏裡最後的幾粒沙子正在滑落。那微弱的搏動，卻像重鎚一樣，一下下敲在大祚榮的心上。
他看清了巴圖身上的傷。左肩靠近鎖骨的地方，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猙獰地外翻著，邊緣已經有些發黑。右肋下有一處穿透傷，像是被長矛或箭矢捅穿，雖然箭桿或矛頭似乎被折斷了，但傷口處還在緩慢地滲出暗紅色的血水，浸透了皮襖和裡麵的襯衣。腿上也有好幾道劃傷，最重的一處在小腿肚，血肉模糊，隱約能看到白色的骨頭碴子。這些傷口顯然沒有得到任何處理，失血加上一路的嚴寒和顛簸，已經將他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巴圖……巴圖！你能聽到我說話嗎？看著我，我是祚榮！”大祚榮俯下身，湊到巴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他用手輕輕拍打巴圖冰涼的臉頰，試圖喚回他的一點神智。
也許是熟悉的聲音刺激，也許是首領的氣息讓他感到了最後的安全感，巴圖渙散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艱難地、一點點地聚焦，終於落在了大祚榮焦急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輕響，像是淤血堵住了氣管。他試圖擡起手，手指抽搐了一下，卻連彎曲的力氣都沒有。
“巴圖，別急，別說話，薩滿馬上就來，你會沒事的，我保證！”大祚榮緊緊握住巴圖那隻冰冷而僵硬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它，用力地握了握，彷彿想將自己生命的活力傳遞過去。他的聲音放得異常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可他自己都能聽出那聲音底下無法控製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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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的手指在他掌心極其微弱地動彈了一下，像是想要回握，卻終究無力。他的眼神卻驟然變得急切起來，那裡麵不再是茫然和渙散，而是凝聚起一種近乎灼人的光亮，混合著深重的恐懼、無邊的焦急，還有一種……託付一切的決絕。他死死地盯住大祚榮的眼睛，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意誌、所有未說完的話，都通過這眼神灌注過去。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嗬嗬”作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破碎不堪、幾乎隻是氣流摩擦的音節：“首……領……不……不……好……了……”
聲音嘶啞得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刮擦，每吐出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劇烈的抽搐和嘴角溢出的、帶著泡沫的暗紅色血絲。那血絲順著他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深色的熊皮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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