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最恐懼的問題，也是懸在所有族人心頭的利劍。
巴圖聽到這個問題，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眼中那急切的光芒驟然變成了極度的恐懼和……一種瀕死之人迴光返照般的激烈情緒。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原本癱軟的手突然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大祚榮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所能擁有。
“還……還……有……”巴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急促喘息，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也倒映著無邊的驚恐，“首……首領……快……快走……帶……帶族人……走……快啊！”
他嘶吼著，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因為力竭而迅速衰弱下去，變成了痛苦的嗚咽和咳嗽，更多的血沫湧了出來。
大祚榮被他眼中的恐懼和話語裡的絕望徹底攫住了心神。他反手緊緊握住巴圖的手，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巴圖！告訴我！他們要對我們做什麼？為什麼？往哪裡走？”
巴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徹底消亡的恐懼。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強烈的意誌力支撐著他，他死死地盯著大祚榮，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意識，吐出他拚死帶回的、最關鍵的信息：
“我……躲……鬆林……聽……聽到……”他的話語破碎得幾乎無法連貫，大祚榮必須將全部心神集中，才能勉強拚湊出意思，“契丹……將領……說……說我們……依……依附唐……是……是絆腳……石……”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像拉風箱一樣起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可怕的“嘶嘶”聲，彷彿肺葉已經千瘡百孔。
“要……要……斬盡……殺絕……一……一個……不……留……”
“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這八個字，像八道裹挾著九幽寒氣的驚雷，接連劈在大祚榮的頭頂！他整個人僵住了，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而無力地跳動著，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火塘裡跳動的火焰、帳內物品的輪廓，都開始扭曲、旋轉，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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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附大唐？絆腳石？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他們白山部靺鞨，什麼時候“依附”過大唐？不過是去年白災（特大的雪災）太過酷烈，北方的獵場被深雪覆蓋，馴鹿和麅子凍死無數，部落實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南下，來到這營州城外相對溫暖些的河灣地，勉強紮下帳篷，開墾了幾小片貧瘠的土地，種下些耐寒的蕎麥和粟米，隻求能熬過嚴冬。與營州城的往來，也僅限於用皮毛、山貨，偶爾換取一些鹽巴、鐵器和救命的糧食。這算什麼依附？這就能成為被“斬盡殺絕”的理由？
可隨即，一股更深的、更刺骨的寒意淹沒了他。他瞬間明白了。在契丹人那橫掃一切的野心麵前，理由本身並不重要。他們需要清除後方一切可能的隱患，需要立威，需要掠奪資源以支撐他們更大的戰爭機器。而他們靺鞨白山部，這支幾百人的、弱小卻又擁有一定自給能力、佔據著南下通道附近水源地的部落，在契丹人眼裡，或許就是一塊礙眼的石頭，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羔羊，一份唾手可得的補給。所謂的“依附大唐”，不過是發動屠殺最廉價、最方便的借口罷了！
亂世之中，弱小即是原罪。
他一直懷抱著的那一絲僥倖——認為隻要不主動招惹，就能在夾縫中求得生存——被巴圖用生命帶回來的這八個字，擊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們怎麼敢……憑什麼……”大祚榮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空洞而顫抖。他眼神裡的震驚、迷茫，迅速被洶湧而來的憤怒、恐懼，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所取代。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契丹騎兵那黑色的洪流，揮舞著雪亮的彎刀，呼嘯著衝進這片寧靜的營地；看到了老人被踐踏在馬蹄下，婦人淒厲的哭喊，孩童無助的啼哭，氈帳在烈火中燃燒，族人的鮮血染紅這片他們剛剛艱難開闢的家園……“斬盡殺絕，一個不留”，這不是威脅，這是契丹人即將付諸實施的、冷酷無情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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