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的莽撞漢子；那個箭術超群、數次在狼群和熊羆爪下救過族人性命的勇士……就這樣，為了帶回這個毀滅性的消息，渾身是傷，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死在了他的懷裡，死在了這個寒冷徹骨的秋夜。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原下洶湧的暗流，瞬間衝垮了他強行維持的鎮定堤壩。他隻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哽得生疼，眼眶又熱又漲，視線迅速模糊。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巴圖的臉頰，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膚，像是被燙到一樣瑟縮了一下，卻又固執地停在那裡，慢慢將他臉上凝結的血汙和塵土一點點擦去。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生怕驚擾了安眠的兄弟。
可他知道，巴圖永遠不會安眠了。他死不瞑目。
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製，奪眶而出。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順著大祚榮古銅色的、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巴圖冰冷的臉上，混入那些未乾的血跡，又順著他的臉頰滑下，無聲地洇入身下深色的熊皮。
“巴圖……”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出，在死寂的帳內低低回蕩，“你放心……我……我不會……絕不會……讓族人有事……我發誓……以山神和祖先的名義……我發誓……”
他緊緊抱住巴圖逐漸僵硬的身體，額頭抵著兄弟冰冷的前額，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與巴圖臉上的冰冷，形成了殘酷的交融。
帳外，傳來急促而踉蹌的腳步聲，還有蒼老而焦急的詢問：“葯拿來了！薩滿到了！首領，巴圖他……”
是額爾敦薩滿，那位雕刻海東青骨佩的老人，在一個年輕族人的攙扶下，掀開氈簾，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個陳舊但擦拭得很乾凈的木碗，裡麵是搗好的、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草藥泥。老人臉上滿是關切和凝重，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木榻上，看到大祚榮抱著已然氣絕的巴圖，看到巴圖圓睜的、無神的雙眼時，他那雙閱盡世事滄桑的渾濁眼睛，驟然黯淡了下去。捧著葯碗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緊接著，幾位長老，以及更多聽到動靜、心中不安的族人們，也陸續聚集到了帳門外。他們透過掀開的氈簾縫隙，看到了帳內的景象。大祚榮悲慟的背影，巴圖慘烈的遺容……無需再多言，一種冰冷徹骨的絕望和恐懼，像瘟疫一樣，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的長老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巴雅爾撚著念珠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蘇合臉上的刀疤劇烈地抽搐著，拳頭攥得咯吱作響，眼中卻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恐懼。
帳內，大祚榮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巴圖已經僵硬的軀體平放在木榻上，彷彿在安放一件易碎的聖物。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一下，又一下，試圖為巴圖合上眼簾。可那眼皮彷彿被那股強烈的不甘和執念撐住了，閉合又微微彈開，如此反覆幾次，才終於不甘不願地、緩緩覆蓋住了那雙空洞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大祚榮才慢慢直起身。他背對著帳門，肩膀依舊在微微顫抖，但當他再次擡起頭，轉向火塘時，臉上所有的悲慟、脆弱和淚水，都已經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和沉凝所取代。隻有那雙通紅的眼睛，透露著方才經歷的巨大情感風暴。
他走到火塘邊，拿起那根沉重的鐵火鉗。鐵鉗冰涼。他蹲下身，開始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撥弄著火塘裡燃燒的炭塊。橘紅色的炭火被撥散，又聚攏，火星四濺，火苗隨著他的動作忽高忽低，映照著他稜角分明、沒有任何錶情的臉龐，以及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悲傷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巴圖用生命換來的，不是讓他哭泣的時間，而是讓他行動、讓全族活下去的機會！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契丹人鐵蹄踏來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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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轉過身，麵向帳門口鴉雀無聲的族人們。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緩緩掃過每一張蒼白、驚恐、茫然的臉。最後，落在幾位長老臉上。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因為方才的哽咽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鎚敲打在冰麵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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