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和兵器，都是貴部自己打造的？”崔忻問道，語氣平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質疑。
大祚榮笑道：“正是。早些年，我們隻會用骨頭和石頭做工具，後來從高句麗人那裡學會了冶鐵，又從契丹人那裡學到了鍛造之術。雖然比不上中原的精工巧匠，但勉強夠用。”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這幾年，部族人口增多，開墾的田地也多了，對農具的需求越來越大。我就專門劃了這片地，請了幾位老師傅，帶著年輕人一起幹。”
崔忻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身上。老者約莫六十歲年紀，身形瘦削，背有些駝，但一雙手異常粗大，指節突出，布滿厚厚的老繭和燙傷的疤痕。他正專註地打磨著一把弓身，用的是長白山特產的柘木，木質堅硬而有彈性。老者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推、每一拉都恰到好處，眼神專註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手中的弓。
但崔忻注意到，當他們的影子投到老者麵前時，老者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很快又繼續動作，但那一瞬間的僵硬，沒有逃過崔忻的眼睛。
“這位老師傅，看起來手藝精湛。”崔忻看似隨意地說，“不知是靺鞨本部的工匠，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大祚榮心中一動，麵上卻依舊帶著從容的笑意：“天使好眼力。這位金師傅，確實是高句麗舊部。當年高句麗滅亡，戰亂四起，他們一家逃難到了白山一帶，被我父親收留。金師傅祖上就是鍛造工匠，手藝代代相傳，在我們這裡已經三十多年了。”
說著，大祚榮朝老者招了招手：“金師傅，過來一下。”
老者放下手中的弓，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緩步走過來。他的步伐有些蹣跚，但走得很穩。到了近前，他先是看了大祚榮一眼，然後轉向崔忻，微微躬身——不是中原的拱手禮，也不是靺鞨的撫胸禮，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姿態。
“小人金成煥，見過天使。”老者的漢語帶著濃重的高句麗口音，但說得還算流利。
崔忻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者。金成煥的麵容飽經風霜，深深的皺紋像刀刻一般，從眼角延伸到下頜。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低垂著，盯著地麵，避開了崔忻的目光。崔忻注意到，老者的左手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看樣子是舊傷，已經癒合多年，但疤痕的顏色依然比周圍的皮膚深。
“金師傅不必多禮。”崔忻溫聲道，“本官看您打磨弓身的手法，很是老道，想必是多年的老師傅了。”
金成煥依舊低著頭：“小人隻是做些粗活，談不上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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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太謙虛了。”崔忻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金師傅在高句麗時，就是鍛造工匠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連大祚榮都微微挑眉。金成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答道：“回天使的話，小人家族世代都是鐵匠。在高句麗時，主要在平壤一帶謀生，給官家打造些兵器和農具。”
“平壤……”崔忻重複著這個詞，語氣意味深長，“那可是高句麗的都城啊。金師傅當年在平壤，想必見識過不少大場麵吧？”
這話裡的試探意味已經很明顯了。大祚榮正要開口，金成煥卻先說話了。他擡起頭，第一次直視崔忻的眼睛。那雙老眼裡，沒有畏懼，也沒有敵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天使說笑了。”金成煥的聲音很平，“小人隻是個打鐵的，在哪兒都是打鐵。平壤也好，白山也好，爐火是一樣的火，鐵是一樣的鐵，打出來的東西，能讓人用得上，就是好手藝。至於大場麵……那都是貴人們的事，與小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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