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白山的餘脈在此處緩緩收勢，化作連綿的丘陵，環抱著這片剛剛蘇醒的土地。黑水河——粟末水的一條重要支流——從群山間蜿蜒而出，在此處拐了個溫柔的彎，形成一片肥沃的沖積平原。河水是深青色的，陽光下泛著鋼藍的光澤，水流不急，卻深沉有力，彷彿承載著千年的秘密。
正是仲夏時節，岸邊的白樺林長得正盛，銀白色的樹榦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樹葉是那種嫩得發亮的綠，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像無數細碎的玉石在碰撞。林間不時傳來布穀鳥的叫聲，“布穀——布穀——”悠長而空靈，穿透燥熱的空氣，傳到正在建設中的城池裡。
這座城還沒有名字，當地人隻叫它“新城”。城牆是用黑水河底的青石壘成的，石縫間填著黏土和石灰，已經砌起一人多高。城郭呈不規則的圓形，順著地勢起伏，東麵靠著河，西麵依著山，南北各開一門。城內，街道的骨架已經顯現，縱橫交錯，將土地分割成整齊的方塊。大部分房屋還是簡易的木屋或土房，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隻有中央那片區域，幾座磚木結構的大屋已經立起框架，顯示出與眾不同的氣派。
其中最大的一座，便是王帳所在——雖然叫“帳”，實則已是一座半永久性的殿宇。屋頂鋪著新砍的鬆木，還散發著樹脂的清香；牆壁是用整根的原木壘成，縫隙裡塞著苔蘚和泥巴；門前立著兩根粗大的旗杆，一桿上懸著靺鞨部的狼頭圖騰旗，另一桿上，一麵嶄新的唐字大旗正在午後的微風裡徐徐展開。旗是深紅色的，上用金線綉著巨大的“唐”字，在碧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耀眼。
午後的陽光正是最烈的時候，褪去了清晨的微涼，變得熾熱而飽滿，像融化的黃金，潑灑在每一寸土地上。江麵上的晨霧早已散盡，河水波光粼粼，碎金般的光點在浪尖跳躍，順著地勢緩緩東流。偶有幾葉扁舟劃過，船夫赤裸著古銅色的上半身，肌肉在陽光下繃緊又放鬆，竹篙入水，激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又被深沉的水流撫平，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城郭內，清晨迎接唐使的喧囂尚未完全消散。空氣中還殘留著鼓角聲的餘韻——那是用整張牛皮蒙成的大鼓，敲起來聲音沉厚如雷，能傳十裡遠；還有牛角號，聲音蒼涼悠長，在山穀間回蕩久久不散。除了這些，空氣中還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像弓弦將發未發時的顫動，隱在熱鬧的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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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旁，原本圍觀的族人漸漸散去。女人們挎著藤編的籃子，裡麵裝著剛從集市換來的鹽巴和布匹；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回頭望一眼王帳的方向。幾個半大的孩子不肯回家，躲在巷口的柴垛後麵，探出髒兮兮的小臉，眼睛瞪得溜圓，既好奇又害怕地望著那些穿著緋色官袍的陌生人。
“阿娘，那些人就是長安來的天兵天將嗎？”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扯著母親的衣角，小聲問道。
母親趕緊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了一眼遠處的唐使隊伍，壓低聲音：“別亂說！那是大唐來的天使，是來給咱們王上封官的。以後咱們就是大唐的子民了，能過安穩日子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一片緋紅。在他的想象裡，長安是個比太陽還遠的地方，那裡的人穿著絲綢，吃著白米，住在金子造的房子裡。而這些從長安來的人，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眼神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山裡人的直率，也不是獵人的機警，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大祚榮此刻正陪著崔忻，緩緩走在剛剛夯實的街道上。腳下的土路是用河沙、黏土和碎石子混合夯實而成的，表層還灑了一層細沙，踩上去堅實而平穩，不會揚起太多塵土。路兩邊挖著淺淺的排水溝，溝裡流淌著清澈的山水——這是大祚榮特意吩咐工匠設計的，他說：“一座城要是連水都排不幹凈，還談什麼長久？”
崔忻注意到這個細節，心中暗暗點頭。這位靺鞨首領，不僅勇武過人，心思也相當縝密。
兩人身後跟著一行人：左邊是大武藝和幾位靺鞨部的重要將領，皆身著皮甲，腰佩長刀，步伐沉穩；右邊是崔忻帶來的幾位唐使隨從，雖穿著常服，但腰桿挺直如鬆，手始終不離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如鷹，隨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再後麵，是雙方的文官和侍從，捧著文書、禮品等物，沉默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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