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在摸我們的底——我們的實力如何，內部是否團結，有沒有二心。我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在他的審視之下。”
大武藝心中一凜：“那……我們今天的表現，可還妥當？”
大祚榮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兒子。暮色中，他的臉顯得格外深沉：“目前看來，還算妥當。但你要記住，這隻是開始。今晚的夜宴，才是真正的考驗。”
“夜宴？”大武藝不解，“不就是喝酒吃飯嗎？”
大祚榮搖搖頭，目光望向遠方漸漸暗下來的天際：“酒桌之上，往往比戰場更兇險。喝多了酒，人的嘴就管不住了。什麼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可能溜出來。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崔忻這次來，不止帶了冊封的旨意，還帶著朝廷的某些……疑慮。”
“疑慮？”大武藝皺眉，“什麼疑慮？”
大祚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晚上你就知道了。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要沉住氣。多看，多聽，少說話。明白嗎？”
大武藝重重地點頭：“兒子明白。”
父子倆繼續往前走。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剛剛夯實的土路上，彷彿兩道沉重的烙印。
二
營帳設在王帳東側，臨著黑水河支流的一條小溪。帳子是牛皮製的，外麵刷了桐油，防水防風。裡麵鋪著厚厚的熊皮，中間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銅壺和陶碗。靠牆的位置，鋪著乾淨的乾草，上麵再鋪一層毛毯，就算是床鋪了。條件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凈，看得出是精心準備過的。
崔忻走進營帳，揮退了侍從，獨自在矮幾前坐下。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從隨身的行囊裡取出一卷文書，就著帳內昏黃的油燈，細細地翻閱起來。
文書是鴻臚寺整理的關於靺鞨部的情報，厚厚的一卷，記錄了從大祚榮父親乞乞仲象時代開始，到如今三十多年間，這個部族的變遷。崔忻看得很快，但很仔細，不時用硃筆在某些段落旁做上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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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通天元年，契丹李盡忠反，靺鞨酋長乞乞仲象率部東走，渡遼水，保太白山之東北，阻奧婁河，樹壁自固……”
“……聖曆元年，乞乞仲象卒，其子大祚榮繼位，驍勇善戰，兼有謀略，收攏高句麗遺民及韃靼、室韋等部，眾至二十萬……”
“……大祚榮自立為震國王，遣使通突厥，又暗結新羅，然新羅懼唐，不敢明應……”
看到“暗結新羅”四個字，崔忻的筆尖頓了頓。他用硃筆在這行字下麵重重地劃了一道線。
這是朝廷最擔心的事。
東北的局勢，如同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大唐、突厥、契丹、奚族、室韋、新羅、靺鞨……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互相牽製。靺鞨部地處白山黑水間，位置關鍵。若真心歸附大唐，則可成為東北的屏障，抵禦突厥和契丹的侵擾。但若心懷二誌，暗結新羅或突厥，則將成為心腹大患。
尤其是新羅。
崔忻想起臨行前，武皇在紫宸殿對他的囑咐。那時已是深夜，殿內隻點著幾盞宮燈，武皇坐在禦案後，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她已經老了，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崔卿，此番出使靺鞨，冊封大祚榮為渤海郡王，許其立國，乃是朝廷經略東北之大計。”武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然，有兩點，你須時刻謹記。”
崔忻躬身：“臣恭聽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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