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你去準備吧，我稍後就過去。”
李桓退下後，崔忻獨自在帳中站了很久。油燈的火焰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變幻不定。他的思緒，也如同這影子一般，在明暗之間遊走。
大祚榮、大武藝、大蕃……父親雄才，長子沉穩，次子勇悍。這樣的組合，既能治國，又能拓土。若是真心歸附，確實是大唐在東北的一大助力。但若是心懷異誌……
他想起臨行前，宰相狄仁傑對他說的話。那時狄公已經病重，躺在床上，氣息微弱，但目光依然清澈。
“崔大人，老夫有一言相贈。”狄仁傑的聲音很輕，崔忻要俯身才能聽清，“治邊如治水，堵不如疏，壓不如撫。大祚榮這樣的人物，你壓是壓不住的，越壓，反彈得越厲害。朝廷要做的，是給他一條路，一條既能滿足他的野心，又不損害大唐利益的路。這條路，就是‘以夷製夷’。讓他去對付突厥、契丹、室韋，讓他成為大唐在東北的刀。隻要這把刀的刀柄，牢牢握在朝廷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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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握住刀柄？”崔忻當時問。
狄仁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很簡單。給他名分，給他官職，給他貿易的特權，讓他嘗到歸附大唐的甜頭。同時，在他身邊安插人手，掌握他的動向。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要讓他有求於朝廷。他需要糧食過冬，需要鐵器鑄兵，需要絲綢瓷器彰顯地位——這些，隻有大唐能給。有求於人，自然就會有所忌憚。”
崔忻當時聽得心服口服。但現在，站在靺鞨部的土地上，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執行這個策略的難度。大祚榮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朝廷的意圖。這場博弈，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尋找合作的平衡點。
而今晚的夜宴，就是這場博弈的關鍵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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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星鬥開始顯現，在深藍的天幕上閃閃發光。王帳方向的燈火更加明亮了，鼓樂聲也更加清晰，夾雜著陣陣喧嘩和笑聲。
他朝王帳走去，腳步沉穩。身後的李桓帶著四名護衛，緊緊跟隨。他們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三
王帳內，氣氛正酣。
帳子比白天看起來更加寬敞。四角的銅製燈架上，插著胳膊粗的牛油蠟燭，火焰跳動著，將整個帳內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燃燒的特殊氣味，混合著烤肉香、酒香、以及人們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種濃鬱而熱烈的氛圍。
地上鋪的不是一般的地毯，而是完整的熊皮、虎皮和貂皮，一張挨著一張，踩上去柔軟而厚實，隔絕了地麵的寒氣。帳中央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圓形的火塘，此刻篝火正旺，火焰竄起數尺高，劈啪作響，火星不時濺出，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光弧。
火塘旁，架著一隻肥碩的烤全羊。羊是今天下午剛宰的，用長白山的青鬆枝慢火烤了三個時辰，表皮已經烤得金黃酥脆，油脂不斷滴落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鬆枝的清香，飄散在整個帳內，勾得人食指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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